酒店房间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窗外,这座陌生南方都市的繁华夜景——摩天大楼闪烁的航空障碍灯、车流汇成的光河、以及无数广告牌投射出的巨大霓虹幻影——透过这道缝隙,无声地潜入房间,在地毯上切割出斑驳陆离、不断变幻的光影图案。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尚未完全散尽,那是属于戴璐璐的独特气息,混合着某种柑橘调的清新和雪松的微暖,她半小时前刚带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出门了,去赴一个据说是“非常重要”的投资人晚宴。

李博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他的面前,是那台性能强悍的移动工作站,屏幕上依旧是那个耗费了他们无数心血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才构建出来的数字人模型。

此刻,模型正处于一个默认的站立姿态,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凝视着虚拟空间,完美得如同出自上帝之手,却又冰冷得像一座没有灵魂的大理石雕像。李博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模型上,它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魔力,无法再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因为连日高强度工作而持续酸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越过屏幕,扫向窗外那片由钢筋水泥和璀璨灯火构成的陌生城市天际线。这座城市充满了机遇和诱惑,也充满了压力和竞争,就像他们正在推进的这个项目一样。他的思绪,却像挣脱了地心引力般,不由自主地逆流而上,飘回到了大约一年多以前,那个依旧带着魔都特有的、湿润微凉空气的初春。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下午。李博正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在为一家游戏公司优化角色AI行为树的代码海洋中,试图修复一个顽固的寻路逻辑Bug。

顾初的电话,就像一颗毫无预兆地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了他高度集中的专注状态。

他有些烦躁地摘下耳机,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他和顾初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死党,但自从顾初和戴璐璐的关系变得复杂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有些微妙和刻意。顾初很少会在工作时间主动打电话给他,除非……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证实了他的预感。顾初的声音带着一种试图掩饰、却欲盖弥彰的疲惫和沙哑,还有一丝李博太过熟悉的、属于这个固执男人在内心极度挣扎时才会流露出的脆弱。

“喂,老李……”顾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背景里似乎还有相机快门和闪光灯充电的细微声响,“跟你说个事儿……璐璐,她……她前几天去魔都了。”

“魔都?”李博有些意外。他知道戴璐璐一直有野心,不甘心偏安临安一隅,但没想到她行动这么快。

“嗯。”顾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她说……想去那边看看机会,试试水,开拓一下市场什么的。”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顾初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又夹杂着恳求的奇怪口吻,“她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女孩子……你,你现在博士论文应该也忙得差不多了吧?下学期的课业应该不重?要是……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偶尔帮我……照看一下她?”

李博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他和顾初二十多年的交情,对方说话的每一个语气转折、每一个用词选择背后的潜台词,他几乎都能精准地捕捉到。

“照看”?以顾初对戴璐璐那种近乎病态的、恨不得宣告全世界所有权的占有欲来看,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出现了某种无法弥合的、根本性的裂痕,他绝对不可能用这种既疏离、又担忧,甚至带着点“托孤”意味的口吻,把戴璐璐“托付”给另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他最好、最信任的兄弟。

“你们……你们俩怎么了?”李博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

“没什么!”顾初立刻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强烈的回避意味,似乎完全不想触及这个话题。“就是她自己想出去闯闯!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她手机号我微信发你了。

她刚过去,可能很多事情不方便,你离得近,有空的话,就当朋友,请她吃个饭,或者她遇到什么麻烦了,能帮就帮一把。别让她……别让她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就行。”

最后那句话,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力感。

李博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只是含糊地应了下来。他知道顾初的脾气,也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再问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

挂掉电话,李博对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码发了很久的呆。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一行行绿色的字符如同瀑布般流淌,却无法带走他心中的沉重和困惑。某种难以名状的预感,像细密的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头,带着一丝不安,也夹杂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几天后,按照约定,他在新天地一家装修精致、氛围小资的咖啡馆里见到了戴璐璐。她比李博记忆中最后一次在临安见到时,瘦削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更加清晰,眼神也少了几分过去的柔和,多了几分属于大都市职业女性的干练和……锋利。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质感上乘的米色西装套裙,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好随时投入战斗的战士,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很忙,别挡路”的气场。

她没有像李博想象中那样,带着初来乍到的不安或茫然。相反,她非常健谈,逻辑清晰地谈论着她这几天对魔都摄影市场、特别是高端商业摄影和新兴的网红经济领域的市场调研结果,分析着不同区域、不同类型客户的潜在需求和消费能力,甚至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商业计划构想。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语速很快,仿佛过去的种种,那些在临安的挣扎、困顿以及与顾初的纠葛,都已经被她彻底封存打包,扔进了记忆的回收站。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她一次也没有主动提起顾初的名字。

李博耐心地听着,偶尔插话问几个问题,心中却始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有点发闷。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戴璐璐,他忍不住将她和记忆中那个会和顾初撒娇、会在工作室累得倒头就睡、会因为拍到一张满意的照片而雀跃不已的女孩对比,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油然而生。

终于,在一个话题转换的间隙,他还是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那个……顾初他……他还好吗?”

戴璐璐正端起咖啡杯准备喝一口,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随即就恢复了自然。她抬起眼帘,看向李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般的释然。

“我们分手了,李博。”她用一种近乎陈述客观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有一段时间了。和平分手。”

那一刻,李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漏跳了一拍。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事实被戴璐璐如此平静地亲口证实,他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震动。震惊之余,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甚至下意识不愿承认的微弱火苗,在他心底极深极隐秘的角落,轻轻地、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那火苗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随即就被汹涌而至的理智、以及对兄弟顾初的愧疚感和负罪感,迅速而彻底地扑灭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却只吐出几个干巴巴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这样啊。”

“嗯,都过去了。”戴璐璐轻轻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怨怼或悲伤,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他人挺好的,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次见面后,李博和戴璐璐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介于普通朋友和“受兄弟之托需关照对象”之间的微妙联系。他偶尔会约她出来吃个饭,了解一下她的近况,或者在她遇到一些技术或法律方面的难题时,利用自己的人脉和知识帮她提供一些建议。

戴璐璐则像一块高速运转的海绵,被投入到魔都这片广阔而残酷的商业海洋中,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一切有用的信息,适应着这里的规则,积极地拓展人脉,寻找着属于她的机会。她似乎天生就属于这种快节奏、高压力的环境,像一条灵活的鱼,在复杂的水域中游刃有余。

转折发生在几个月后的一次偶然。李博当时正在为之前合作的那家游戏公司做一个新的技术演示Demo,为一个基于东方仙侠背景的新游戏构建一个高保真的虚拟角色。那天戴璐璐正好来他的住处(也是他临时的家庭办公室)取一份之前托他帮忙修改的合同文件。她无意中瞥见了李博电脑屏幕上那个栩栩如生、衣袂飘飘的精灵族弓箭手。

“哇……这个……”戴璐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宝藏般,快步走到电脑前,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上。“她的头发丝……你看这光泽和飘动的感觉!还有这皮肤的质感,毛孔都看得清!眼神……眼神好像真的有情绪一样!李博,这是怎么做到的?!”

被一个外行,尤其还是戴璐璐,如此直接而热烈地夸赞自己最核心的专业领域,李博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技术人员的自豪感,同时也有些许的不习惯。但他还是耐心地,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解释了背后涉及的技术:高精度面部扫描和动作捕捉、基于物理的渲染、复杂的骨骼绑定系统、以及最新的、基于深度学习的面部微表情模拟和生成技术……

戴璐璐听得异常专注,完全不像普通外行人那样只是看个热闹,或者问一些“这个能不能做成我这样”的肤浅问题。她不断地提出极其精准、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的问题,从技术实现的底层逻辑,到不同算法的优劣势对比,从硬件算力的需求,到最终的开发成本和周期估算,甚至开始探讨这种超写实数字人技术在游戏之外的商业化应用可能性。

“如果……”戴璐璐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就像哥伦布终于望见了美洲大陆的海岸线,她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如果……我们把这种顶级的数字人技术,不是用在游戏里,而是用在……摄影领域呢?或者说,用它来颠覆传统的摄影模式?”

李博微微一怔,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想,”戴璐璐的语速越来越快,思维如同脱缰的野马,“做一个……虚拟数字人私拍摄影系统!用户可以在线上自由定制一个完美的、符合自己一切想象的虚拟形象,甚至可以上传自己的照片进行面部替换。然后,用户可以像玩换装游戏一样,选择场景、服装、灯光、姿势,一键生成足以乱真的、艺术品级别的私房照片!甚至……我们还可以加入互动功能,让用户可以实时操控这个虚拟分身,做出各种动作和表情,满足更深层次的……幻想需求?”

李博被戴璐璐这个天马行空、甚至可以说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彻底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从技术的角度,指出这个构想中存在的无数难点:实时渲染的巨大算力鸿沟、超高精度模型和材质库的构建难度、动作捕捉和自然语言交互的技术壁垒、深度伪造可能带来的伦理风险和法律问题、以及天文数字般的初期研发投入……

但是,当他看到戴璐璐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难以抑制的兴奋,看到她因为这个疯狂想法而变得神采飞扬、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模样,他那些基于“技术可行性”、“风险评估”和“投入产出比”的犹豫、质疑和劝阻,竟然一下子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甚至有点……保守和扫兴。

在那一刻,李博从戴璐璐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纯粹的创造欲,一种渴望打破常规、挑战不可能的强大冲动。而这种冲动,竟然奇妙地与他自己内心深处,那种对技术极限的极致追求、对创造“完美虚拟生命”的梦想,产生了某种隐秘而强烈的共鸣。

“理论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因为某种莫名的、被点燃的期待而微微发紧,“是有可能性的。只是……难度会非常、非常大。尤其是……数据。

我们需要海量的、高质量的、覆盖各种细节的……数据。”

“那就去找!去创造!”戴璐璐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强大的行动力,仿佛在她眼中,那些技术壁垒和数据鸿沟,都只是需要被一一攻克的关卡,而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李博,我们试试!就我们俩!这个想法太酷了,一旦做出来,绝对是颠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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