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刚进屋,还没来得及坐下,客厅就挤满了人。

塑料凳子从各个角落搬出来了,瓜子糖果摆上了,茶水冒热气。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有人问我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妈笑着说“挺好的,孩子们都懂事”;有人提起我爸,说着说着自己先抹起了眼角;有个奶奶攥住我妈的手,红着眼说“苦了你了,一个人带俩孩子”;还有人问小瑶学习怎么样,问我大学期间顺不顺利。

我和小瑶一一应着。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回我妈身上。

“小韵啊,”坐在对面的王婶嗑着瓜子,语气关切,“老这么一个人也不是个事。你还年轻,才三十多,总得有个伴。”

我心里一沉。

我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只是有点勉强。

“王婶,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她声音依旧温和,“孩子都大了,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好什么好!”接话的是刚才被介绍为“朱奶奶”的那位,耳朵背,所以嗓门格外敞亮,“家里没个男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扛。你看你,一个人带俩孩子,多不容易。修个灯泡,换个东西,都得求人……”

“就是,”李爷爷叼烟斗,烟丝在里面明明灭灭,“你也该往前看了。我认识个……我一个老伙计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税务局上班,离婚了,没孩子,人老实……”

“李叔。”我妈轻声打断他,带着坚决:“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最终都化成一声叹息。

“你这孩子,就是太痴情。”王婶摇摇头,把手里攒的瓜子皮扔进垃圾桶。

“建国要是知道,也该欣慰……”朱奶奶抹抹眼角。

“也好,也好,”李爷爷磕了磕烟斗,“守得云开见月明。”

话题算是暂时揭过去了。茶水重新续上,瓜子继续嗑,有人开始聊今年的菜价,聊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聊胡同改造到底什么时候动工。

从刚才开始,坐在墙角塑料凳上的小姨就一直坐立不安。她低头嗑瓜子,眼神飘忽,几次想站起来溜走,又碍于场合不敢动。

果然,我妈这边的火力一撤,马上转向了她。

“小雅啊,”姥姥开口了,语气严肃,“你姐这边是没办法。可你呢?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连个对象都不找?”

小姨手一抖,几颗瓜子掉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妈,我这不是……工作忙嘛。公司事多,天天加班,哪有时间……”

“忙忙忙,就知道忙!”姥姥痛心疾首,手指点向她,“你看你姐,十五岁中专毕业,十六岁就生了小强。你呢?到现在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给你介绍了多少个,这个嫌矮,那个嫌胖,这个说没感觉,那个说没话聊……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姥爷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烟,这时候也插话:“你妈说得对。女孩子,总要成家的。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过了三十,想找都难。”

小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下唇被牙齿咬得发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我……我有我的打算。”她声音很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打算?”姥姥不依不饶,“你都打算多少年了?再打算下去,好男人都被挑完了!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样子?毛衣领子都快掉到胳膊肘了,……哪像个正经姑娘打扮?”

周围的邻居也帮腔:

“是啊小雅,该考虑了。”

“我侄子岁数比你小些,不过在银行上班,要不……”

“够了!”

小姨突然站起。

动作太猛,塑料凳子被她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满屋的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她。

小姨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瞪着姥姥姥爷,又扫过一屋子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句:

“我早就找对象了!就在——”

后面的话猛然刹住。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可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等她的下文。姥姥带着期盼:“找着了?谁啊?怎么不早说?带回来看看啊!”

小姨的目光仓惶地扫过我,就那么一瞬,很快移开。但那一瞬里蕴含的绝望、无助、委屈,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几秒钟死寂后,她转身就跑,跌撞拨开人群,径直冲上楼。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巨响在屋子里回荡。

姥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楼梯方向:“你……你这孩子!找着了为什么不带回来?啊?是见不得人还是怎么的?!什么样的对象不能让我们看看?!啊?!”

姥爷按住她,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有什么主意!”姥姥甩开他的手,“有主意能三十了还不结婚?有主意能……”

“妈。”我妈打断,起身走到姥姥身边,手轻轻搭在老人肩膀上:“小妹的事,让她自己处理吧。我们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姥姥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大女儿,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跌坐回沙发里。

我站起身:“我去看看小姨。”

小瑶也想跟来,我拦住了:“你留在这,陪姥姥姥爷说说话,帮着收拾一下。”

她看看我,又看看楼梯方向,点点头。

二楼,我推门进去。

小姨蜷在墙角,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小姨。”我唤她。

她没有抬头,只是哭得更凶了,压抑的呜咽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小姨浑身都在颤抖,眼泪迅速渗进我的衣服。

“小强……”小姨抽噎,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明明有你……明明你就是我的男朋友……可是不能说……不能说啊……”

我把她搂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小姨突然激动起来,抬起泪眼瞪我,“你知道我多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男人!多想挽你的手走在街上,告诉那些催婚的‘看,这是我男朋友’!多想在家庭聚会上大大方方地给你夹菜,说‘我男朋友爱吃这个’!”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嘶喊出来。喊完了,那点力气也耗尽了,只剩崩溃的哭泣,拳头无力地捶打我胸口。

“可是我能吗?我能吗?!我只能藏着掖着,只能偷偷摸摸,只能看着人给我介绍对象。”

我任由她打,任由她哭。等她打累了,哭得没力气了,我才握住她冰凉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别哭了。”我用手指擦掉小姨脸上的泪。泪水混着晕开的眼妆,在指腹上留下黑红相间的污渍,“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我,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动物。

“一位伟人曾说过,”我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慢慢拭掉那些狼狈的痕迹,“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小姨呆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混着没止住的抽噎。

“这什么跟什么啊……”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哑哑的,“列宁语录都搬出来了……”

“意思就是,”我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瞳孔里倒映我的脸,还有窗外灰白的天光,“只要我们在一起,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现在不能说,不等于永远不能说。现在见不得光,不代表永远见不得光。”

小姨安静了下来。她就这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重复:“只要我们在一起……”

说完,整个人软进我怀里,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侧脸贴在我胸口。羽绒服的面料摩擦她的皮肤,发出窸窣声。

“小强,我真的好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可以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我们在安静的墙角相拥了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姥姥喊吃饭的声音,小姨才从我怀里退开,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结果把晕开的妆容抹得更花了。

“眼睛是不是肿了?”小姨走到书桌前,对着小圆镜照了照。

“有点。”

“岂止是有点……”她嘟囔着,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拉开拉链,翻出化妆品,开始对镜子补妆。

动作倒是熟练,但手有点不听使唤,画眼线时笔尖一滑,戳到了眼皮。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眼线笔,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沿她眼睑的轮廓慢慢描画。

“你还会画这个?”她闭眼,有点惊讶。

“以前在社团的时候学过一些,再加上看你和老妈画得多了,照猫画虎总还行。”

我画完眼线,小姨自己补了粉底,遮了遮红肿的眼眶。

收拾完,她对镜子照了照,还算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我:“怎么样?能见人了吗?”

我伸手,帮她耳边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很好看。”

饭菜很丰盛。

姥姥姥爷把攒了一年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炖了鸡,烧了鱼,炸了丸子,炒了腊肉,还有一大盘饺子,青椒猪肉馅。

桌子摆不下,有些菜只能叠放。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姥爷开了瓶白酒,给我和他自己都满上。

“来,小强,陪姥爷喝一个。”

我举杯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口。酒很辣,顺咽喉烧下去,胃里顿时暖起来。

姥姥不停给我们夹菜:“小强多吃点……小瑶,这个丸子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小韵,别光顾孩子,你自己也吃……”

饭后,小瑶帮忙收拾碗筷,我妈和姥姥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夹杂母女俩的交谈。

姥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姨拉我上楼,说要看她以前的房间。

其实没什么特别。房间保持多年前的样子,墙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书架上摆着中学课本,桌上有几个毛绒玩具,都掉色了。

但她兴致很高,指着墙上的一张泛黄的照片:“看,这是我十六岁时候拍的。在学校文艺汇演上,我演白娘子。”

上面的少女穿着戏服,水袖很长,脸上涂着厚厚的妆,但眉眼能认出是小姨,青涩,张扬,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天天就知道傻玩。”

晚上为了避嫌,我们是分房睡的。

至少表面上是。

我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过身对着墙壁,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小时。

我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老旧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身影溜进来,反手锁上门,掀开被子滑了进来。

柔软的手臂立刻环上我的脖颈。

“小强……”小姨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我来了。”

“冷吗?”我低声问了一句,自然而然揽住她纤细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冷。”她往里缩了缩,整个人贴上来,像要嵌进我身体里,“你暖暖我。”

我拉高被子,将我们两人裹紧。她的身体起初一片冰凉,但很快便暖了起来,皮肤相贴,温度交融。真丝睡裙料子滑腻,随小姨不安分的动作,不断摩挲着我的胸膛。

“小强,”她忽然撑起半个身子,那双眼在幽暗的房间里亮得出奇,“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知道这段关系……不正常,可我还是想要。想要你,想要姐,想要现在这样……我不想结婚,不想找别人,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哪怕永远见不得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口最深处生生剜出来的,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翻身,将她笼罩在身下,低头看进她的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小姨的瞳孔在黑暗里放大,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我。

“林雅。”我很少叫她全名。

“你听好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字句清晰有力,“你不是自私,我也不是。我们只是……选了和别人不一样的路。这条路会很难走,会有指指点点,会有千斤重担,可能一辈子都得遮遮掩掩。但只要你愿意,我就陪你走到底。”

小姨的眼底泛起水光,光亮积聚,化作一滴泪,顺她的太阳穴缓缓滑入鬓发。

然后伸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将我拉下去,用一个吻封住了所有言语。

这个吻来势汹汹,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她的舌头急切地探入,像是在慌乱地确认某种存在。

“我愿意。”小姨透着一股狠劲,“陆强,我愿意。跟你走到底。”

我重新躺下,将她揉进怀里。小姨蜷缩着,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脸贴我的心口,手脚并用缠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穿透老旧的窗缝。

“小强……谢谢你。”

我将手臂收得更紧。

小姨满意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我依然睁眼,望向窗帘那一道未合拢的缝隙,天色从深蓝慢慢褪成灰白,天际边泛起一抹微弱的橘红。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皮下投出两道细长的影。

这条路注定崎岖。

前头有世俗的冷眼,有亲人的不解,有伦理的大山,或许一生都只能行走在阴影之下,一辈子都要压抑。

但无论是怀里的小姨,还是隔壁安睡的妈妈,她们都选择留在我身边。

佳人相伴,何愁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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