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闻鹤咽了口口水,面容失色地离开了周公公的房间。

崔闻鹤在黑山卫中提心弔胆地生活了几天,也没敢主动开口向赵平索要帐簿,直到定北府新任同知姚岑约他赴宴。

姚岑也曾在提刑按察司任职,与崔闻鹤算是故友。

当崔闻鹤將他在黑山堡中的事情说给姚岑之后,姚岑笑了笑,便替崔闻鹤解惑:

“所以崔兄是担心自己在黑山卫的行动,算是插手了陛下与国相之间的矛盾,对吗?”

崔闻鹤闻言苦笑道:

“姚兄说笑了,小弟哪有参与国相与陛下之间事情的资格啊。

小弟只是担心,等陛下与国相斗完法,不管谁输谁贏,要是秋后清算,小弟可就惨了啊……”

崔闻鹤的担心不无道理。

派系斗爭,向来会隨著其领头人的倒台而引发清算。

假设国相倒台,不管是周公公还是赵平,若直接將他定性为国相派余孽清算,到时候哪怕他是被冤枉的,只怕都没有人敢声援他。

姚岑笑著抿了口茶水,摇摇头道:

“崔兄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对於皇权,了解的还是过於浅显了。”

崔闻鹤顿时一愣,皱眉道:

“哦?此话怎讲?”

姚岑从桌上拿出一个茶壶,两个茶杯,摆成一个三角形。

“崔兄请看,若是寻常两党相爭,其中一党失败,另一党必然穷追不捨,赶尽杀绝。

因为两党之爭,乃是理念之爭、利益之爭,双方互为绊脚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可陛下与国相之间的竞爭,与之不同。”

姚岑指了指茶壶,指了指装满水的杯子,最后再指了指空杯子。

“这茶壶就是陛下,装满水的杯子便是文官,空杯子便是武官。”

崔闻鹤闻言,眉头一皱:

“这有何不同?国相权势滔天,文官一家独大,陛下若不倒攻国相,如何维护皇权?”

姚岑笑吟吟道:

“那歷史上那些殫心竭虑为国分忧的名相何解?

他们手中的权势,可不比咱们现在的国相手里差。”

崔闻鹤心想,那是因为歷史上的名相,是真正的名相,忠心耿耿,鞠躬尽瘁。

而眼下的国相嘛,还真不太好说。

当然,这话崔闻鹤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於是他只好苦笑摇头,拱手道:

“小弟不知,还望兄长解惑。”

姚岑笑著將那装满水的杯子拿起,然后將一半的水倒入另一个空杯当中。

“因为皇权的精髓在於,制衡。”

“制衡?”

“没错,国相之所以引起陛下的忌惮,不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太多,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够制衡他了。”

崔闻鹤有些若有所思,虽然两句话差不多一个意思,但本质上明显有著不同。

“假设国朝之外,有一支完全听命於陛下的强军,到时候哪怕国相权倾朝野,陛下也只会乐得当一个甩手掌柜。

因为他知道,只要军权在手,更换国相只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如果清算太过彻底,那么权力的水,会势必全部流入另一个党派的杯子里,那陛下的清洗不就白做了?”

“可是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更不能沾染黑山卫了?”崔闻鹤一脸的迷茫。

“非也,若陛下不打算动国相,那你也必然不可轻易染指黑山卫。

可如今陛下已经打算对国相动手了。

假如陛下利用武將让国相倒台,那你认为陛下最担心的人会是谁呢?”

崔闻鹤眼中一亮:

“自然是帮助陛下的武將!”

“没错,等陛下倒台,而你依然能在黑山卫制衡赵平的话。

到时候陛下非但不会清算你,反而会重用你,將你视作平衡武將的工具。

相反,若是你在黑山卫中一事无成,等国相倒台之后,你才算危险了。

因为清算你或保住你,对於陛下来说毫无区別,还不如清算你来向武將示好呢。”

崔闻鹤终於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知道了自己该干什么,便向姚岑拱手道:

“多谢姚兄提点,小弟省的了。”

回到黑山卫后,崔闻鹤决定立刻开始找赵平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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