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来自北边的难民
次日早餐过后,陈百杨告別方家,带著护乡队踏上归途。
五十三骑沿著来时的路,一路向北,其中包括未来小舅子方永文和他的隨从。
陈百杨骑在马上,忽然想起昨日陈百旺战死了的事。
那个平时话不多、训练从不偷懒的年轻人,昨天死在了他的面前。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堵得慌,面色也不好了。
“少爷。”陈子宽策马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您在想百旺哥的事?”
陈百杨没有回答,只是望著前方的景色,沉默了很久。
“阿宽。”他终於开口,“昨天那头目的鸟銃,你看见了吗?”
陈子宽点点头:“看见了,一枪就把百旺哥放倒了。”
“鸟銃装填慢,雨雪天不能用,射程也有限,准头更是隨意。”陈百杨缓缓道,“但它能在几十步外杀人。今天如果那头目多几支鸟銃,咱们的人,不知道要死多少。”
陈子宽愣了愣:“少爷,您的意思是……”
陈百杨望著远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一定要造出比鸟銃更好的枪(滑膛燧发枪),装得更快,射得更远,打得更准!”
陈子宽听得目瞪口呆:“造……造枪?少爷,你还会造……”
“但第一步——”陈百杨打断他,“得先从改良黑火药开始。现在的火药,威力太小,燃烧不充分,残渣太多。不改火药,再好的枪也是废铁。”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是洪阳的方向,是方家的方向,也是陈百旺倒下的地方。
阳光下,他的身影格外挺拔。
“阿宽,咱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一个多时辰后。
陈百杨带著护乡队和方永文,终於望见了陈厝围的寨墙。
一路不停,眾人脸上都有倦色,但腰板仍然挺得笔直。方永文骑在马上,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此刻见远处寨墙隱约,忍不住问:
“陈哥哥,那就是陈厝围?比我想像的高大多了!”
陈百杨点头,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那匹驮著白布包裹的马上,眼神暗了暗。
方永文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沉默了,毕竟对方是因为救他方家人而牺牲的。
队伍在寨门口停下。陈义山早已带人候著,见陈百杨回来,连忙迎上。但当他看见那匹驮著白布的驮马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少爷,这是……”
陈百杨翻身下马,声音沙哑:“百旺没了,被土匪的鸟銃打死的。”
陈义山一愣,长长地嘆了一声。
陈百杨对方永文道:“永文,你先跟阿宽去团练场看看,我这边有事要办。”
方永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陈百杨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老老实实地跟著陈子宽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百杨转向陈义山:“去请百旺的妻儿吧,到长房祠堂。”
“是,少爷。”陈义山匆匆而去。
陈氏长房祠堂,偏殿。
陈百旺的遗体已经被抬进来,放在一张竹榻上,白布从头盖到脚。阳光穿过祠堂而入,將整个偏殿照得明暗分明。
陈百杨站在榻前,一言不发。
他想起昨天出发时,陈百旺站在队伍里,腰板挺直,目光炯炯。他想起在山坳里,陈百旺捂著胸口倒下,嘴里还说著“没丟”和”妻儿“。他想起那双睁著的眼睛,望著天空,像在问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接著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旺——!”
陈百杨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踉蹌著衝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那妇人扑到竹榻前,掀开白布,看见陈百旺那张苍白僵硬的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
“阿旺!你起来啊!你睁眼看看我!你、你怎么能丟下我们娘俩……”
哭声在偏殿里迴荡,悽厉得让人心颤。
那男孩站在母亲身后,小小的身子在发抖。他还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躺在这里,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他怯怯地伸出手,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娘,爹……爹他睡著了?”
那妇人一把抱住孩子,哭得更凶了:“你爹死了!他死了!咱们娘俩往后怎么活啊……”
陈百杨走上前,在那妇人面前蹲下。
“嫂子。”
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里是绝望和茫然。
陈百杨从旁边桌子上取来一大一小两袋银子,放在她面前。一袋是方家的一百两,一袋是陈家的三十两。
“这是方家给的抚恤,一百两。”他的声音沙哑,“还有团练的规制,阵亡给银三十两,一共一百三十两。嫂子,你先拿著。”
那妇人看著那两袋银子,怔住了。
一百三十两,这不是一笔小钱。
陈百杨继续道:“布坊那边,新开了做样衣的差事。嫂子若是愿意,可以去布坊做工。活不重,不累,不用碰凉水。工钱按月发,够你们娘俩过日子。”
那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眼神里的绝望少了几分。
“族长……这、这……”
陈百杨看向那个男孩。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正怯生生地看著他。
“这孩子,叫什么?”
“叫……叫陈川林。”那妇人抹著泪,“今年五岁。”
陈百杨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缩了缩,但没有躲开。
“川林,”陈百杨轻声道,“你爹是个英雄,他为了救方家的人死的,没给陈家丟脸。你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孩子似懂非懂,但眼睛里的怯意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