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雨停之后,与变形的巧克力,及幽灵的復盘与加注
路明非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纯粹的同情,也不是大小姐的施捨欲。”路鸣泽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点,“是混杂著愧疚的占有欲。她觉得发现了你的『秘密』,觉得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你的『脆弱』,於是產生了一种……『只有我能帮你』、『你必须由我来帮』的微妙心態。这心態很危险哦,哥哥。就像小孩子捡到一只受伤的、看起来很特別的流浪猫,既想好好照顾它,又怕它被別人抢走,更怕它伤好了就跑掉,再也不理自己。”
“phase 3.3需要对此加以引导和利用。”路明非在意识中平静回应,“將其转化为促使她与『日常框架』(赵孟华等人)进一步疏离的动力,同时通过设定『帮助边界』,避免情感依赖过度深化,引发不可控行为。”
“引导?利用?”路鸣泽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心痛状,“哥哥,你好冷酷,好无情,好算计。不过……”他放下手,笑容变得玩味,“我喜欢。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只捡到『特別流浪猫』的小天女,接下来会怎么做吧。是小心翼翼地投餵?还是忍不住想给它套上项圈?”
路明非没有回应。他完成了最后一道题的演算,放下笔,合上习题集。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平静的轮廓。
“下一步,”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不可闻,“等她的『帮助』。”
第二天是周五,天空放晴。被雨水洗刷过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明媚,昨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但苏晓檣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坐在教室自己的位置上,书包里装著几样东西:一盒进口的、包装精美的黑巧克力(和昨天掰给路明非的那块同品牌,但不同口味);一本全新的、据说很难买到的物理竞赛专题精讲;还有一板她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未拆封的进口舒缓膏药,据说对肌肉劳损和旧伤恢復有奇效。
每一样,她都准备了看似合理的、万一被问起时的说辞。
巧克力是“家里买多了,吃不完”。
书是“朋友多买了一本,转送我,但我已经有类似的了”。
膏药是“之前扭伤买的,没用完,放著也是过期”。
完美。自然。不刻意。
她反覆在心里演练著,该如何“偶然”地、“不经意”地,把这些东西递出去。是在课间?放学后?单独?还是趁人多的时候,显得不那么特意?
她甚至模擬了路明非可能的反应:面无表情地拒绝(可能性30%);平静接受,但眼神疏离(可能性50%);或许会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讶异(可能性20%)。
无论是哪种,她都准备好了应对。拒绝,她就说“隨便你,不要我扔了”。接受,她就点点头,不多说一句话。讶异……她还没想好,但那0.1秒的讶异,就足够让她心跳漏拍。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人不多。苏晓檣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新书包的带子。目光时不时飘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
路明非还没来。
她的心跳隨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渐渐加速。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看到他,又害怕真的面对他时,自己会笨拙得露馅。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
苏晓檣的心跳猛地一滯。
进来的是赵孟华。
他今天穿著一身浅灰色的休閒装,衬得身形挺拔,笑容温和,手里拿著一本英文原版小说,步履从容地走进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乾净明亮,像从青春校园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他经过苏晓檣座位时,脚步微顿,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早,晓檣。周末没安排的话,图书馆那个新自习区真的不错,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贯的清爽,在清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苏晓檣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
路明非还没来。
赵孟华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没再多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那本英文小说,姿態优雅。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气氛渐渐活跃。苏晓檣却觉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不断看向门口,又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手指在书包带子上越抠越紧。
终於,在早自习铃声即將响起的前一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路明非还是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著那个底部有道裂口的旧书包,脚步平稳地走进来。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但眼神依旧平静,深不见底。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苏晓檣的心臟却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看著他平静的侧脸,看著他拿出那本边缘磨损的物理书,看著他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翻开书页……
他昨晚又熬夜了?是学习还是打工?伤口还疼不疼?药膏有没有按时擦?
无数个问题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回去。手心里全是汗,那几样准备好的东西,此刻像烙铁一样烫著她的腿。
她该现在过去吗?趁人还不多?
可她该说什么?怎么做才能显得自然?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时,路明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目光朝她这边扫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清晨嘈杂起来的教室里,隔空相遇。
苏晓檣的呼吸骤然停住。
路明非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淡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同学间的点头致意。
可苏晓檣却觉得,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阳光透过窗户,在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老师走进教室的脚步声,同学们的说笑……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有他那个平淡的点头,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然后,路明非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向课本。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苏晓檣却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后背渗出细密的汗。她猛地转回头,死死盯著面前的英语书,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看我了。
他对我点头了。
他……是不是知道我在看他?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滚烫,脸颊发烧。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得她头晕目眩。
早自习的铃声终於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苏晓檣握著笔,强迫自己盯著书上的字母,可那些黑色的符號却在眼前跳动、扭曲,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她放在腿上的手,轻轻碰了碰书包里那几样东西。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崭新的竞赛书,未拆封的膏药。
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可她心里,却像揣著一块冰,又像燃著一团火。
冰火交织,煎熬难耐。
她知道,今天,她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她可能会被自己心里这股陌生的、汹涌的、快要决堤的情绪,彻底淹没。
讲台上,班主任开始讲话,声音温和而富有穿透力,讲述著即將到来的期中考试,讲述著光阴易逝,讲述著少年当努力。
苏晓檣听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路明非坐得笔直,侧脸在晨光中平静无波,仿佛周遭一切,包括她这煎熬的、无声的注视,都与他无关。
窗外的梧桐树,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舒展著湿漉漉的叶子。阳光灿烂,又是一个平凡的、燥动的、暗流汹涌的校园清晨。
而苏晓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