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期末的雾与未拆的礼物
“那么,这个『契机』是……?”路鸣泽好奇。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图书馆闭馆的柔和音乐在远处响起。
“期末考前最后一周,周三下午。年级安排的考前心理疏导与志愿填报初步諮询会。”他平静地说,“地点,阶梯教室。人员,按班级学號分区就坐。苏晓檣的座位,在第三排左侧走廊边。赵孟华,在第五排正中央。本机,在最后一排,最右侧角落。”
“最佳观眾席。”路鸣泽笑了,“那么,演员和剧本呢?”
“剧本很简单。”路明非站起身,收拾东西,“諮询会结束后,会有短暂的混乱。赵孟华会被他的崇拜者(周宇等人)围住问问题。苏晓檣会因为焦虑和烦躁,提前离开。她的笔袋会『不小心』掉在座位下。赵孟华在人群散尽后,会看到那个笔袋。他会认出它,出於礼貌和某种微妙的心理(毕竟曾是『目標』),他会捡起它,並在教学楼通往图书馆的那条僻静小路上追上她,归还。”
“很自然的独处场景。”路鸣泽点头,“然后呢?聊什么?总不能是『笔袋还你,好好复习』吧?”
“赵孟华会问她对未来的想法,对她最近状態表示『礼貌的关心』。”路明非背起书包,走向阅览室出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晓檣会在烦躁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情绪下,给出模糊、消极甚至带刺的回答。赵孟华会试图用他那一套『理性』、『规划』、『正確道路』来安抚或规劝。他会提到他父亲公司的实习机会,提到他了解的某些『靠谱』的留学项目,甚至可能隱晦地提到路明非,用『有些人可能不適合深交』、『未来方向不同』之类的话。”
“而苏晓檣,在那种情绪和赵孟华这种『正確』但无比隔靴搔痒的安慰面前,会彻底失控。”路鸣泽接道,眼睛发亮,“她会反驳,会尖锐,会说出一些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关於迷茫,关於无意义,关於……某些无法用『正確』和『规划』衡量的、危险但真实的东西。然后,她会明確地、或许带著自毁般快意地,拒绝赵孟华释放的所有『好意』和『可能』。至此,『攻略赵孟华』计划,正式、彻底、且由她亲手终结。完美!”
“而本机,”路明非推开阅览室厚重的门,走入瀰漫著旧书和灰尘气息的走廊,“只需要在远处的树荫下,『恰好』路过,看到他们爭执的最后片段,看到苏晓檣转身跑开时,脸上那种混合著绝望、愤怒和某种奇异解脱的表情。以及,赵孟华站在原地,握著那个未能送出的笔袋,脸上露出的、混杂著错愕、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一场精彩的、三方皆输(表面上)的戏码。”路鸣泽鼓掌(虚擬),“苏晓檣输掉了『正常世界』的完美目標,並在他面前暴露了狼狈;赵孟华输掉了风度和潜在的『可能』,还被莫名其妙刺了一下;而你,哥哥,你『输』掉了一个安静的、不被干扰的复习环境(如果被苏晓檣发现你在看)。但实际上,你贏麻了。你彻底斩断了她对『正常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性寄託(赵孟华),让她在情绪崩溃的顶点,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虽然得不到),並且,为她接下来的、更不理智的、针对你的行动,加满了最后一把火。高,实在是高!”
路明非没有再回应。他走下图书馆的台阶,融入更深的夜色。期末的空气沉闷而粘稠,但对某些计划而言,却是最適合发酵的温床。
苏晓檣在臥室里,对著摊开的习题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著手机屏幕,通讯录停留在“路明非”那个名字上(她不知何时存下的,从未拨打过)。她想起那天在教室,自己像个小丑一样站起,却发不出声音。想起他手腕上那块新鲜的、冰冷的痕跡。想起便利店的白光,和那张哑光的黑卡。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爸爸的聊天界面。上面最后几条消息,是爸爸问她暑假要不要去公司实习,熟悉一下业务,也散散心。
她盯著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个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念头,像毒藤一样,从心底那片被绝望和恐慌浸透的土壤里,疯狂地滋生出来,缠绕住她所有的理智。
如果……如果把他留在“正常”的世界里呢?
用她唯一能想到的、属於“苏晓檣”的方式。
她颤抖著手指,开始打字。刪刪改改,最后,发出了一条信息:
“爸,暑假实习……我能带个同学一起吗?就一个。成绩很好,人很靠谱,就是……家里条件可能一般,需要机会。嗯,对,是我同班同学。叫路明非。”
点击发送。
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一个仓促的、漏洞百出的、一厢情愿的计划,像一个包装拙劣的礼物,被她战战兢兢地,投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而她不知道,另一场精心编排的、旨在为这份“礼物”举行告別仪式的戏剧,正在期末的雾靄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