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末日前最后的日光
苏晓檣被司机接回家。她记不清过程。脸上泪痕乾涸。裙装皱巴巴。父亲不在。保姆张姨嚇一跳。被她避开。她反锁房门。没开灯。窗帘隔绝阳光。室內昏暗。她背靠门板滑坐。抱著手提包。里面是通知和笔袋。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那句“抱歉,意外情况”。和他离开的背影。不断重放。每次重放。心臟被攥紧。疼痛。麻木。她呆坐著。直到天色转暗。最后一丝光被吞没。房间彻底黑暗。
黑暗中感官清晰。听到自己心跳。感觉脸上泪痕紧绷。闻到裙上极淡的雪鬆气息。是拥抱沾染?或是濒临崩溃的幻觉?“意外情况。”他这样说。那她的魂不守舍呢?那些小心翼翼窥探呢?那些深夜惊醒恐慌呢?那些惊涛骇浪呢?
她像个傻瓜。彻头彻尾。一厢情愿。可悲的傻瓜。可是……苏晓檣猛地抬头。黑暗中眼睛酸涩刺痛。但某种东西在眼底凝聚。燃烧。不。她不要当傻瓜。不要这样结束。
就算他视她为意外。为麻烦。为尘埃。她也不要认输。至少……至少最后这段日子。她不要。期末还没来。暑假没开始。卡塞尔通知没下发。他还没走。还在这个城市。还在仕兰中学。还在教室最后一排。
她还有时间。哪怕几天。几周。一个疯狂绝望的念头滋生。她要“攻略”他。不是赵孟华。是路明非。在最后校园时光里。不是以前骄纵征服欲。不是按简讯指令接近“目標”。
而是像真正的。卑微的。固执得可笑的爱慕者。用尽一切笨拙方法。去靠近。去观察。去试图……留下痕跡。哪怕一点点。她知道这很蠢。很徒劳。可能遭受更难堪痛苦。但她控制不住。
那股火焰从心底燃烧。混杂不甘。迷恋。恐惧。孤注一掷。驱使著她。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出她的生命。她至少要试过。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绝望地。“攻略”那个冰冷沉默的路明非。
哪怕结局註定粉身碎骨。黑暗中苏晓檣慢慢站起。腿发麻。她踉蹌一下扶住墙。走到梳妆檯前。没开灯。借窗外微弱光晕。看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头髮散乱。眼睛红肿。妆容糊成一团。脸色苍白如鬼。很丑。很糟糕。
但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近乎偏执的亮光。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用力搓洗掉花掉的妆容。直到皮肤发红刺痛。然后拿起毛巾狠狠擦乾。
镜中的人素著脸。眼睛因擦洗和哭泣更红。但眼神异常清晰。带著近乎自虐的决绝。期末前最后的日子。她还有时间。
第二天苏晓檣准时到教室。顶著淡淡黑眼圈。换白色衬衫浅蓝牛仔裤。头髮松松扎起。只涂润唇膏。掩不住憔悴和紧绷。走进教室时。几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带著昨天余震。赵孟华座位空著。陈雯雯到了。低头看书。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沉静。没多余情绪。停留一瞬。重新低头。
苏晓檣没理会任何目光。径直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转身。目光直直地。毫无闪避地投向最后一排角落。路明非已经到了。依旧洗得发白的校服。简单灰色t恤。低头看一本很厚的无標识的书。清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眼睫投下安静阴影。侧脸平静无波。
仿佛昨天一切从未发生。苏晓檣心臟猛地一缩。熟悉刺痛传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不退缩。她看著他。用近乎贪婪的。又带著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眼神。看著他。
路明非似乎察觉了这过於直接持久的注视。他翻书动作几不可察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扫来。与苏晓檣直直撞上。那一瞬间苏晓檣以为自己会落荒而逃或再次崩溃。但这一次她没有。她挺直脊背。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几不可察地。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动作。仿佛只是同学间最普通的清晨招呼。但其中意味。与她此刻苍白憔悴却明亮的眼神一样复杂难明。路明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大约一秒。眼神很深。依旧没什么情绪。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停顿?像在读取意料之外又符合底层逻辑的信號。
然后。他也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地。点了一下头。同样的微小。同样的平淡。但苏晓檣的心臟却因为这几乎看不见的回应。猛地漏跳一拍。隨即涌上混杂酸涩。微弱雀跃。更深决绝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完全无视她。他没有在她看过去时立刻移开视线或露出厌烦。他回应了。哪怕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这微不足道的“不同”。对此刻苏晓檣来说。却像黑暗里透进的微光。让几乎熄灭的心火又顽强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