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笨拙的攻略与冰层裂隙
但她的“攻略”並非总是顺利,也並非总是单向。期末临近,气氛越发紧张。一天下午自习课,苏晓檣被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困住,绞尽脑汁也解不出,烦躁地咬著笔桿,下意识地,又看向了后排的路明非。
他依旧在看书,侧脸沉静。但这一次,苏晓檣没有匆匆移开目光,而是怔怔地看著他,眼神有些放空,连日来的疲惫、压力、以及那种孤注一掷却看不到回应的绝望,在这一刻悄然蔓延。她看著他,仿佛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了那个她无法触及、冰冷而遥远的內核。她忽然低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
“路明非……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觉得我很烦?”
声音很轻,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她根本没指望他听到,这更像是她压抑到极点的自言自语。
然而,一直低头看书的路明非,翻页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住了。
大约半秒后,他才继续翻过那一页。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但苏晓檣捕捉到了。她猛地回神,心臟骤然一紧,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天啊,她在说什么蠢话!
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几乎埋进习题集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羞耻、懊恼、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淹没了她。完了,他肯定觉得她更烦了,更不可理喻了。
然而,几分钟后,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从旁边,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到了她的习题集边缘。
苏晓檣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张突然出现的纸条,又猛地抬头看向旁边——路明非不知何时微微侧过了身,依旧看著自己手里的书,侧脸线条冷淡,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放的一样。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拿起那张纸条,小心地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工整而冷淡的字:
“不会。”
苏晓檣盯著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一股巨大的、混杂著难以置信、酸涩、委屈、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甜意的情绪,猛地衝上她的眼眶,让她瞬间红了眼圈。
“不会”?
是说……不觉得她烦吗?
这算……回应吗?
她捏著那张小小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转过头,想去看路明非,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確认。但他已经重新坐正,恢復了之前的姿势,垂眸看著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张写著“不会”的纸条,真实地躺在她的手心,带著一点他指尖残留的、微凉的触感。
苏晓檣低下头,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情绪。
他听到了。他没有无视。他回答了。
哪怕只有两个字,哪怕冷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但对她来说,这近乎冷酷的两个字,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照亮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笨拙的、绝望的、无人回应的努力。
他不知道,他这近乎本能的、或许只是基於某种最低限度社交礼仪(避免她进一步情绪崩溃干扰环境?)的回应,却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名为“希望”的闸门。
也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路明非那精密运转、却被古老誓言和陌生涟漪困扰的意识深处,激起了另一圈,更加复杂难明的波纹。
“信息链更新:α单元发起低强度语言接触(疑问句),涉及情绪確认。本机基於『维持环境稳定、降低不可预测行为风险』原则,给予最低限度语言反馈(否定词)。反馈后,α单元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流泪),但波动模式与之前『崩溃』、『绝望』不同,呈现……正向强化趋势?异常记录:反馈行为(递纸条)非预设最优解(应选择无视或离开)。执行时出现0.8秒延迟。原因:受α单元之前『自言自语』时情绪状態(疲惫、委屈、绝望)及更早前(约173小时前)『崩溃』场景记忆数据流瞬时重叠影响。初步判定为……情感模擬模块冗余计算偏差。需后续观察该偏差是否扩大。”
情感模擬模块……偏差?
路明非看著书页,但上面的字符似乎暂时失去了意义。刚才那一瞬间,听到她低声那句“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觉得我很烦”时,那句带著颤抖和委屈的自语,与记忆库里她之前崩溃哭泣的画面,產生了某种短暂的重叠。然后,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於“避免类似高强度负面情绪输出再次发生”的指令,覆盖了“无视”的默认选项,驱动他做出了递出纸条的行为。
是“情感模擬模块”在尝试“安抚”目標,以维持观察环境稳定?还是……
他想起了那句闪过的“人类荣光永存”,想起了那沉重如山的守护誓言。守护……是否也包括,避免一个脆弱的人类个体,因为自己的存在,而陷入彻底的痛苦与崩溃?哪怕这种“避免”,只是两个字的、冷淡的回应?
这解释,似乎合理。但又似乎,远远不够。
他感觉,自己意识深处某些冰冷的、绝对理性的壁垒,正在被一些细小而顽固的东西,从內外两个方向,同时侵蚀著。內部,是那句古老的誓言和莫名的使命感;外部,是苏晓檣笨拙、执著、却又无比真实的“靠近”与“需要”。
而他,这个自詡为观察者的存在,似乎正在这內外交攻之下,发生著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更无法控制的……变化。
人性的温度,或许不仅仅在復甦。
它正试图,融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非人的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