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扬眉吐气
第46章 扬眉吐气
大年初一清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残留的硫磺味儿还没散尽,陈最就被孙萍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窗外寒气逼人,屋里也冻手冻脚,他打著哈欠套上厚实的羽绒服,整个人还带著被窝里的懵劲儿。
“动作快点儿!你爸车都热上了!”孙萍把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塞进陈最手里,又往他口袋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垫垫,到你大伯家还早得很!”
陈辉那辆老旧的大眾捷达就停在楼下,引擎盖下发出不太顺畅的“突突”声,排气管冒著白烟。
车里一股陈年的烟味混著皮革味儿,收音机滋啦滋啦响著,勉强能听清早间新闻。
陈最裹紧了羽绒服,把自己塞进后座,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生活区,匯入稀疏的车流。
皋城周边的乡村公路坑洼不平,捷达像个上了年纪的老牛,吭哧吭哧地顛簸著。
窗外掠过掛著霜的枯黄田野、光禿禿的杨树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踩著自行车赶早拜年的人影。
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尽头就是大伯家的所在。
这地方叫陈家村,也是陈最的老家。
大伯陈良家是典型的农村自建平房,红砖墙裸露著,围著个挺大的水泥院子,院门开著,门口已经停著二叔的摩托车,还有小姑家的那辆小麵包。
还没进院门,喧闹的人声就涌了出来。
二叔家的堂弟陈勇正带著几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放小摔炮,“啪啪”的脆响夹杂著孩子们的尖叫声,热闹的紧。
二婶与小姑正帮著大伯母在院子角落临时支起的土灶边忙活,大铁锅里燉著肉,蒸汽混著柴火烟裊裊升腾。
大伯陈良跟二叔陈光站在堂屋门口抽菸,烟雾繚绕中说著什么。
小姑父则蹲在一边修理他那辆旧摩托的链条。
“大哥!大嫂!新年好哇!”陈辉停好车,嗓门洪亮地喊著,率先走了进去。
“哎哟!老三一家来了!新年好新年好!”大伯母在围裙上擦著手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大人们互相拜年,说著吉祥话,孩子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三爷爷三奶奶新年好”“小叔叔新年好”。
陈最跟在父母身后,挨个给长辈们拜年,收穫了一连串“好孩子”“又长高了”“头髮剪的真精神”的夸讚,还有几个塞进手里带著体温的红包。
拜年流程走完,大人们各自散开忙活聊天,陈最刚想找个角落坐下缓缓,立刻就成了小辈们目光的焦点。
堂姐陈娟、堂妹陈玲,还有小姑家的表妹王丹丹,几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围了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哇!最哥!你这头髮!”陈玲第一个惊呼出声,手指著自己耳朵的位置比划,“你以前那头髮呢?遮住耳朵那么长的!怎么捨得剪啦?”
她去年暑假还见过陈最那头长髮。
“对啊对啊!以前看著多艺术范儿,现在————”陈娟上下打量著陈最清爽的短髮,合身的羽绒服,眼神里满是新奇,“现在看著————好精神!像个大明星了!”
打完比喻,她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王丹丹点头附和:“就是!剪了好看!哥,你在京城念那个北电,是不是天天都能看见明星啊?电视上演《神鵰侠侣》那个郭襄,叫杨密的,你见过没?她真人好看不?”
小姑娘正是追星的年纪,对杨密演的郭襄印象深刻。
陈最被她们围在中间,有点哭笑不得。
他学著跟父母解释时的语气,儘量自然地说:“见是见过,人家是表演系的明星,跟我们导演系上课的地方不在一块儿。而且学校那么大,也不是天天能碰上。”他补充道,“头髮嘛,就是觉得太麻烦,天热也捂得慌,乾脆剪了,利索点。”
“切!骗人!”陈玲撇撇嘴,一脸不信,“肯定是为了见杨密才剪的吧?是不是想引起人家注意?”
小姑娘想像力就是丰富。
“真不是————”陈刚好笑地摇头,正要再解释,堂屋门口抽菸的大伯陈良听见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穿著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脸上刻著风吹日晒的皱纹,眉头习惯性地紧锁,打量了陈最两眼。
“陈最啊。”大伯的声音带著长辈特有的威严,“在北电那个学校————学得怎么样?拍电影这东西,听著是光鲜,可终究不是个正经营生啊。你看你勇子哥,技校毕业进厂,踏踏实实学门手艺,现在工资也不低。你爸你妈供你念书不容易,咱老陈家往上数几代都是普通老百姓,还是得有个稳当饭碗才靠得住。”
他语重心长,话里话外还是觉得陈最这条路有点悬乎,不如学技术进厂实在o
陈辉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抽著烟。
他知道大哥是好意,但更知道儿子现在有主意,他不想多干涉。
孙萍正跟陈最二婶一起择菜,听见陈良这话,手里掐豆角的动作立刻停下来o
她直起身子,脸上乐呵呵地笑容收了起来,眉毛微微扬起。
这些年,为了支持儿子考北电,亲戚里那些“不务正业”、“瞎胡闹”的閒话,她可没少听,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儿呢。
“大哥。”孙萍的声音拔高,带著炫耀的劲儿,“陈最这孩子,在学校可用功了!他们学校搞了个啥短片比赛,他拍的那个片子得了名次!学校还给发了一万块钱奖金呢!是奖金!不是助学金!”
她特意加重了“一万块”和“奖金”这几个字眼,目光扫过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的亲戚们,脸上带著扬眉吐气的光。
“一万块?”
“奖金?”
“拍个短片就能得一万?”
院子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择菜的,抽菸的,修摩托的,放摔炮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孙萍身上,然后再转向一旁的陈最。
大伯陈良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僵住了,嘴巴微张著,显然被这个数字震得不轻。
08年初,在农村,一万块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他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刨去成本,能落下的纯收入也就三五万。
二叔陈光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他咂咂嘴,看向陈最的眼神透著惊奇:“我的乖乖!拍个啥短片就能挣一万?这————这比我们厂里高级工程师一个月工资都高了!”
二婶小姑两人更是惊呼出声,看向陈最的目光瞬间从“有点悬乎的小辈”变成了看“有出息的金疙瘩”。
堂姐堂妹们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看陈最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崇拜。
“陈最,真的假的?拍啥片子能挣这么多钱?”小姑父也顾不上他的摩托车了,凑过来问。
陈最心里嘆了口气,却也没怪孙萍,能理解她的心情。
他只能点点头,儘量轻描淡写:“嗯,是真的。就是一个作业性质的短片,系里评的奖,我运气比较好,奖金主要是鼓励性质。
他避开了具体细节。
“作业?鼓励一下就给一万?”大伯母倒吸一口凉气,看陈最的眼神彻底变了,“哎哟!这京城念书就是不一样!大学生真有本事啊!”
她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我就说陈最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看看人家,拍片子都能挣钱了!”
“老三,孙萍,你们两口子有福气啊!养出这么出息的儿子!”
亲戚们的夸讚像潮水一样涌来,之前那点微妙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陈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虽然没说话,但腰杆都挺直了些。
孙萍更是眉开眼笑,重新拿起豆角,动作都轻快了许多,只觉得胸口憋了多年的那口气,终於畅快地吐了出来。
陈最被长辈们围著问东问西,从拍短片难不难,到京城生活怎么样,再到导演繫到底学的啥。
他耐著性子,用最通俗易懂的话回答著,避免任何专业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