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被淋湿的吉他与城中村的月亮
阿尔卑斯山的深夜,风声如哨。
苏苒已经沉沉睡去,而乔安娜赤裸着身子,裹着一件单薄的羊绒毯,坐在露台的摇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凝固。
她的思绪穿透了十年的迷雾,回到了那个潮湿、闷热、散发着廉价机油味和隔夜馊饭味的江城城中村——民生里。
那时候,她不叫乔安娜,她是林小婉。
二十三岁的林小婉,刚从一所三流艺校毕业,背着一把琴头已经开裂的旧吉他,一头扎进了江城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她住在民生里一间只有八平米的地下室,推开窗只能看到行人的脚踝和永远流不干净的阴沟水。
“小婉,收工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木门被重重推开,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尘土气息。阿强满脸横肉却笑得憨厚,他身上穿着剧组那种廉价的武行贴身衣,胳膊上还带着拍爆破戏留下的红痕。
“是老陈家的牛肉丸,我特意让老板多加了两勺辣酱。”阿强把塑料袋拎到小小的书桌上,那是他们唯一的餐桌,上面还堆着林小婉写得密密麻麻的词曲草稿。
林小婉放下怀里的吉他,揉了揉被琴弦勒出深茧的指尖,露出了那个十年后在聚光灯下再未出现过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笑容。
“强哥,今天替身戏顺吗?”
“顺!导演夸我摔得真,说明天给我加五十块钱劳务费。”阿强一边呼哧呼哧地吃着粉,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小婉,“给,攒着。再攒两个月,咱们就能去那个什么‘金牌录音室’给你录个像样的Demo了。”
“嗯……我们一起加油……你多注意啊,别再受伤了。”
“嘿嘿……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
白天的林小婉穿梭在各个剧组试镜,像是一件廉价的商品被副导演们挑挑拣拣;晚上的她,则是“老码头”酒吧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驻唱歌手。
当晚,酒吧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坐在正中间卡座上的男人,穿着一件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那种上位者的冷峻气息与周围喧闹、下流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小婉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正唱着一首她自己写的《追光》。
“……如果黑暗是种宿命,我愿做最后那颗熄灭的星……”
她的嗓音清透中带着一丝倔强的沙哑,那是尚未被世俗浸染过的纯净。
“唱得什么玩意儿!给老子唱首带劲的!脱一件唱一首,怎么样?”一个满脸横肉的投资人借着酒劲大喊,四周发出一阵猥亵的哄笑。
林小婉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紧紧抱着吉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对……对不起,我不唱那种歌。”
“哟,还挺傲?”那男人作势要冲上台。
就在这时,坐在阴影里的顾景年开口了。他没有看那个闹事的男人,视线始终停留在林小婉那双写满了倔强与恐惧的眼睛上。
“让她唱完。”
顾景年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瞬间砸平了所有的喧嚣。那个闹事的男人愣住了,看清顾景年的脸后,竟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讪讪地退了回去。
那是林小婉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味道——不需要咆哮,不需要暴力,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肮脏的东西退避三舍。
…………
如果生活能一直那样平庸下去,林小婉或许会嫁给阿强,在某个平民窟里生儿育女,平淡一生。
但魔鬼往往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
那一周的周三,阿强在片场出事了。一场高空坠落的威压戏,因为设备老化断裂,阿强从三楼重重摔下,脊椎受损,剧组却因为那是违规操作而拒不赔偿,甚至连医疗费都赖掉了。
林小婉站在医院那走廊里,看着躺在病床上、下半身毫无知觉的阿强,看着那些穿着黑西装、满脸横肉的剧组保镖在医院门口虎视眈眈,她第一次感到了法律的无力。
“医生,求求你,先做手术,钱我一定会凑到的……”
“林小姐,手术费和后期的康复费用至少要五十万。如果没有钱,我们只能进行基础治疗。”医生的声音冰冷而职业。
林小婉跌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手里那把旧吉他在刚才的拉扯中被剧组的人踩裂了琴头。
就在这时,口袋里掉落出一张印着金色暗纹的名片。
她记得那是有人闹事那晚,酒吧老板递给她的。
“林小姐,顾先生说,他很欣赏你的《追光》。”
林小婉抬头,泪眼朦胧,她不知道顾先生是谁,但是能让老板那么恭敬,应该很有实力吧,他说欣赏我的《追光》,不知道……
五十万。对于一个住在城中村地下室、靠驻唱维持生计的女孩来说,那是一个足以买断灵魂的天文数字。
她走出医院大门。
凌晨两点的江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冷风钻进她薄薄的碎花裙,激起一阵阵战栗。
颤抖的指尖掠过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盲音都像是丧钟。
“喂。”男人的声音磁性、冷冽,在听筒里响起。
“顾先生……您好,是我,林小婉。”她的嗓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怕对方不知道声音急切道:“就是那个……‘老码头’酒吧的驻唱,唱《追光》的那个,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传来慵懒的一声。
“啊……是林小姐啊……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嘛?”
“……顾先生,求求您,救救阿强。”
林小婉蹲在医院门口湿冷的台阶上,雨水顺着她的发尖滴进领口,寒意彻骨。她像是抓着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他出了意外……手术费要五十万……我真的没办法了……您说您欣赏我的歌,求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打火机扣动声,随后是男人吐出烟雾的沙哑低笑。
“五十万。林小姐,你知道在江城,五十万能买到什么样的嗓子吗?”顾景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玩弄于鼓掌的从容,“更何况,我欣赏的是那首《追光》里的骨气。现在的你,听起来可一点骨气都没有了。”
林小婉的心猛地一沉,泪水混着雨水淌进嘴里,又苦又涩:“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行。”
短暂的沉默片刻,“半小时后,到云顶会所顶层来见我。到了会有人接待你的,记住,半小时内。”
盲音切断。
林小婉顾不得擦干泪水,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中。她死命护着怀里那把琴头开裂的旧吉他,那是她和阿强唯一的家当,也是她最后一点自尊的残片。
…………
半小时后,当林小婉站在“云顶”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前时,她浑身湿透,碎花裙贴在玲珑的身体上,显得狼狈而可怜。
室内静谧得可怕,唯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顾景年没有说话,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审视着林小婉身上每一处因寒冷和恐惧而起的战栗。
“顾先生……”林小婉紧紧抱着怀里的旧吉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求您救救阿强,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来不及了。”
顾景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烟圈在空气中慢条斯理地扩散。他从旁边的黑胡桃木桌上拿起一张支票,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在半空中晃了晃。
“五十万,就在这儿。”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却透着一股掌控生死的傲慢,“林小姐,在江城,这笔钱可以买断很多东西。你觉得,你凭什么值这个价?”
“我……我会唱歌,我可以给您的公司签约,我可以没日没夜地跑场子还钱!”林小婉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湿漉漉的布鞋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个显眼的污渍。
顾景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林小婉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