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躺在床上,注意听着客厅里的动静。电视声早就关了,卫生间的水声也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我咽口水的声音。

我听见妈妈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很轻,怕吵醒我似的。然后是她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白天的经历——厨房里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她说“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时的眼神,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时的温度,她最后贴在我脸上的掌心。

还有更早的。酒店里她在红色床单上仰起脖子尖叫的样子,她后背上我留下的那些痕迹,她哭着说“不行了”时的呻吟。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李强的消息:

“你妈没回我消息。她没事吧?”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猛地蹿起一股火——臭流氓,你带人搞我妈,还有脸问我妈为什么不回消息?

但下一秒,那股火就灭了。带人搞她。那个“人”,不就是我自己吗?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骂不出口了。又躺了一会儿,我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门边,又停住。

我等着。过了几秒,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没出声。门把手转动,开了一条缝,房间透入走廊昏暗的灯光,妈妈的声音从门缝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睡了吗?”

我翻过身,看着那道门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走廊的光交叠在一起。

“没睡。”我说。

门被推开一点,妈妈的脸探进来——走廊的光从背后照着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我……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我没说话,只是往床里边挪了挪,在床边空出一个位置。

她推开门进来。穿着一件旧的棉质睡裙——淡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裙摆到膝盖下面。我记得这件睡裙,她穿了至少三四年了。平时在家,她就是这么穿的。

但今晚不一样。也许是走廊的光太暗,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是哪里疼。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她走到床边,在我让出的位置坐下。床垫缓缓陷下去一点。她坐得很靠边,只坐了三分之一,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我看着她。眼睛似乎还有点肿,是白天哭过的痕迹。嘴唇抿着,下唇那道浅浅的齿痕还在。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白天……谢谢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还是低着头:“谢谢你没有……没有看不起我。”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她顿了顿,“你说不希望我去见他,但选择权在我。”

月光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我能看清她的脸了——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我想……”她开口,又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鼓起很大勇气: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说出这三个字时,我的心脏像擂鼓般响个不停,在这寂静的夜晚,甚至震得我的双耳发麻。

妈妈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在月光下很明显。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沉默了几秒。

“周五晚上……”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酒店……”

我的心跳更快了。但她没抬头,没看见我表情的变化——如果月光下能看清表情的话。

“李强说……”她继续说,声音开始抖,“他说他带了一个……一个朋友。”

她的头更低了一点。

“两个人……一起……但我没看清……”

她没说完。但我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她声音抖得厉害,“你那天放学后……是一直在家吗?”

她问出来了。那个问题悬在我们之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在。”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

然后我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什么叫两个人一起?”

她就那样看着我,似乎在思考怎样作解释。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晃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手指还绞在一起,但绞得更紧了。

“就是……”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起对我……”

她没说完。房间里安静到极点。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有眼泪滴下来——一滴,落在她交叠的手上,又一滴。

“我想问的是……”她说,声音抖着,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问的是——他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

她问出来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但眼睛一眨不眨,等着我的回答。

“不是我!”

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我猛地坐起来,盯着她,眉头拧在一起: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太荒唐!”

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一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微微张着,愣愣地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她,声音更大了,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愤怒是真的还是装的,“你听李强说带了个朋友,就觉得是我?我是你儿子!”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太重了,重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了一巴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不该……”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几乎是从床边弹起来。她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抖,手捂着脸,但压抑的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她往门口走,赤着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

“等等。”

我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冲了,但依然很硬。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肩膀还在抖,但她没动。就那样背对着我,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她身上镶了一道细细的光边。

“妈,你就这么走了?”我问,声音低下来,“然后呢?明天早上起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顿了顿,“你自己信吗?你真的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她没转身。但能看见她低下了头,后颈露出来,那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红痕。她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闷闷的,“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靠在门上,像是站不稳,手还攥着门把手。

“我今天……一直在想……”她开口,声音破碎,“李强说……他说那个朋友很年轻,很害羞,完事就走了。”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然后我想起你今天陪我去买菜……”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想起你摸我肩膀的时候,那个感觉,和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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