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复苏篇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众像
浮屠塔第七十层,妖兽森林无边无际。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间偶尔漏下几缕昏黄的光斑,落在腐叶厚积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血腥,每一株古树后、每一丛灌木下,都可能潜伏着斩道巅峰的凶兽,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此刻,山洞深处却升起一缕诱人的肉香。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洞壁上,跳跃着暖橘色的光晕。顾砚舟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中握着一只烤得金红油亮的焚脊猪腿,表皮被烈火逼出细密的焦脆纹路,油脂在火舌舔舐下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几乎要将整个山洞都熏成醉人的暖意。
他低头狠狠咬下一大口,牙齿陷入外脆里嫩的肉层,肉汁瞬间在唇齿间爆开,带着焚脊猪特有的辛辣与浓郁,香得他眯起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卑鄙顾砚舟!怎么还吃啊!”
苍云殊站在他身侧,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
她身上裹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宽大灰袍,原本就属于他的衣摆在她娇小的身量上拖曳在地,袖口长得几乎盖住指尖,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显得整个人像被衣服吞没了一半,偏偏那张小脸气得通红,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别扭与可爱。
顾砚舟嚼着肉,斜睨她一眼,含糊不清地笑:“香死我了!你吃不吃?”
“不吃!你快点吃完!”苍云殊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顾砚舟挑眉,抬手将另一只烤得同样诱人的猪腿朝她扔了过去。
苍云殊下意识伸手接住。
滚 烫的猪腿入手,油脂顺着指缝滑落,带着灼热的温度。她低头一看——表皮暗红焦脆,撒着顾砚舟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奇异调料,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勾得她喉间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她皱眉,作势要扔。
顾砚舟却慢条斯理地又咬下一口,抬眸看她,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真舍得扔?
苍云殊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坐到一旁石头上。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外皮,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脆响。
外皮焦脆香浓,内里肉质细腻多汁,带着焚脊猪独有的辛辣野性,却又被那不知名的调料中和得恰到好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舌尖发麻,两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苍云殊芳龄二百,斩道巅峰的修为,早在元婴期便已戒绝凡俗饮食,只以灵果灵液维生,生怕浊气入体,污了道基。可此刻,这一口烤肉却像打开了某种尘封的开关,香得她几乎忘了呼吸。
她心底暗道:怎么……这么香……
顾砚舟侧首看她,唇角噙笑:“好吃吗?”
苍云殊立刻别过脸,嘴硬道:“不好吃!这肉跟你一样,卑鄙又难吃!”
话音未落,她又飞快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时小脸微红,眼尾却悄悄弯了弯。
顾砚舟低低笑了声,没拆穿她。
不多时,苍云殊竟把整只猪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油亮的骨头。她满足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撅起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僵——
一 只小手猛地捂住嘴巴。
顾砚舟挑眉:“怎么了?难吃到要吐?”
苍云殊脸颊瞬间爆红,声音从指缝里闷闷漏出:“不……不……嗝~~~”
一声清脆又带着羞耻的饱嗝脱口而出。
她整个人僵住,耳根红得几乎滴血,瞪大眼睛看向顾砚舟:“嗝~不准笑!”
顾砚舟嘴角拼命上扬,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揶揄的宠溺:“行行行,不笑。走吧,走慢点,消消食。”
他起身,朝她伸出手。
苍云殊哼了一声,故意无视那只手,转而捏住他灰袍的下摆,小小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如今灵力被龙血封禁,修为跌落至元婴期,在这斩道妖兽横行的七十层,简直脆弱得像个凡人。离开顾砚舟半步,便可能被任何一头凶兽撕成碎片。
顾砚舟也不点破,只放慢脚步,带着她缓缓穿过幽深的森林。
太初学府一处僻静雅苑,鱼塘边垂柳依依,池水清澈见底,几尾仙鲤摇曳生姿,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灵光。
苏巧心蹲在塘边,素手轻伸,指尖在水面轻轻划动,逗弄着那几尾灵鱼,动作闲适而专注,面上却是一贯的淡漠无波。
“巧心,有人要见你~”
婵玉儿一蹦一跳地跑来,粉裙飘飘,眉眼间尽是娇俏的笑意。她俯身凑到苏巧心身旁,声音软软糯糯。
苏巧心头也不抬,声音淡淡如常:“谁?”
“星月帝国的七皇子……”婵玉儿眨了眨眼,声音里带了点促狭。
苏巧心淡淡道:“不见。”
“可是人家……”婵玉儿还想再说些什么,苏巧心却已伸手拉住她,一同蹲下身来。两道身影并肩映在水面,婵玉儿粉嫩,苏巧心素净,宛如两朵不同风情的花。
“不用理他。”苏巧心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玉儿师妹,再给我讲讲你夫君的事吧。”
婵玉儿小嘴一撅,娇嗔道:“可是我都讲了四遍了……”
“那就再来一遍~”苏巧心唇角极轻地弯了弯,眼底却漾开一丝罕见的柔软期待。
“好哇~”婵玉儿立刻开心起来,声音甜软如蜜糖。她清了清嗓子,从头讲起:“那还是在云栖剑庐附近的山庄,我第一次遇见夫君的时候,他正提着一只山野田鸡……”
两人身后,长廊幽静。
一袭脏旧灰色衣裙的风霜希悄然走过。
那衣裙黯淡无光,布满细碎的褶皱与尘灰,像经年未洗的旧物。她满头灰发与银丝交杂,如今已彻底转为死气沉沉的灰白,毫无光泽,整个人只剩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与凹凸有致、依旧玲珑的身段,撑着这副苍老的外表,显得格外刺目。
风霜希脚步极轻,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婵玉儿身后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她想起那日顾砚舟大婚时的场景——那少年看似寻常,却被魔州女帝杜妖妖亲自现身相贺,更隐约透着与顾黎传承有关的诡秘。
顾 黎的传承人吗……还和魔州女帝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真的只是传承人?
风霜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印象中那个惊才绝艳却又高高在上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抽。她抬手扶住额头,指尖微微发颤,随即用力甩了甩头,像要甩掉那些纷乱的思绪。
她带着极轻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远。
苏巧心却忽然扭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风霜希离去的背影上。
“师尊?”婵玉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一怔。
“师尊……”苏巧心低低重复了一句,眉心微蹙。
婵玉儿见她平日里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今日竟浮现一丝疑惑,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
苏巧心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尊……走路平时都不会有声响的。”
“对哦!”婵玉儿也反应过来,小手掩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苏巧心却已转回头,重新望向鱼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继续说,然后你夫君怎么了?”
婵玉儿立刻抛开那些小疑惑,甜甜一笑,继续讲道:“然后我夫君~~……”
······
南宫锦的小院清幽雅致,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院中一丛秋海棠开得正艳,红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像撒了细碎的胭脂。
凤儿与顾清宁两个小丫头在院中撒丫子乱跑,笑声清脆如银铃,裙摆飞扬,踩得落叶簌簌作响。白羽静静立在南宫锦身后,一袭素白长裙衬得她身姿修长如鹤,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清冷疏淡,却在看向南宫锦时,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南宫锦坐在竹制轮椅上,膝头摊着一件尚未成形的灰衣。她低头,指尖捏着细针,穿引银线,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面上,映得她眉眼温软,唇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白姨……”
白羽声音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的年龄比锦儿小姐小得多。”
南宫锦轻笑,睫毛微颤:“无妨,我就按砚舟的叫法来,白姨你坐下吧,你这样站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白羽闻言,依言在旁侧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于膝上,姿态优雅而克制。
南宫锦复又低头,针尖在布料上轻轻一挑,银线拉出细长一道光。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了点忐忑:“我缝制这件……砚舟会喜欢吗?”
白羽垂眸,声音平静却笃定:“只要是锦儿小姐给的,少主人一定会喜欢的。”
南宫锦指尖微顿,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又很快敛去。她低声道:“嘶……这里怎么走线好呢……这种事情,我都没做过……”
白羽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灰衣,指尖轻柔却熟练地在布料上勾勒:“先这样挑一针,再这样回勾,便可。”
南宫锦睁大眼睛,眸光亮了亮:“白姨居然会这些。”
白羽淡淡道:“云鹤主人喜欢给少主人缝制一些衣物,我便跟着学了些。”
南宫锦闻言,笑容微微一滞,声音低了下去:“啊……有云鹤姐缝制的,那我……”
白羽抬眸看她,目光清透:“锦儿小姐缝制的衣物,心意大于实用,少主人定会喜欢的。云鹤主人缝制的,是云鹤主人的心意;锦儿小姐缝制的,是锦儿小姐的心意。这件衣物穿在少主人身上,锦儿小姐自己看着,也会更开心些。”
南宫锦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一层水光。她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衣物,继续一针一线地缝制,指尖虽慢,却越发坚定。
白羽静静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问:“等会儿锦儿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
南宫锦摇头,声音软软的:“不了……砚舟不在,感觉看什么都没什么意思。”
白羽垂眸:“需要的时候,吩咐我就好。这是少主人嘱咐过的。”
南宫锦闻言,指尖一顿,针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她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似有水雾在眼底聚起,终究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