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芮加了我的微信,一连好几天,却没有任何动静——她既没有在微信上联系我,也没有把我和小张拉个群。甚至小张那边,也没有再问她的病例。

说好的咨询病情呢?难道她的病已经好了?

如果她病好了,作为她的医生(之一),我自然应该开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丝堵得慌。每天总有那么几次,我翻点开手机,刷着微信——想看到她的消息;没有消息,我就点开她的头像,那是一个带着大大黑框眼镜的玩偶公仔头像,看着和她那空空荡荡,全然没有开始过的对话框。

难道我要主动去Say Hello?我是她的医生啊,而且也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我怎么能主动去和她打招呼呢?

甚至我还点开过无数次她的朋友圈。当然那里也是什么内容也没有的。白晃晃的页面下方写着:“您的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您的朋友”,这四个字,我看起来都像是讽刺。

朋友,我们算吗?

到底是她朋友圈屏蔽了我,还是最近三天她压根儿就没发朋友圈呢?我心里嘀咕着。

怎么办?我心里想。

要不要问问小张,那个静安病人最近的近况呢?

不行吧,每天接诊那么多病人,紧着一个病人关心,小张会八卦的吧?别看小张整天一副天然呆的样子,女人心,海底针啊。

怎么办?我心里又想。

有的时候,在诊室里,接待病人的间隙(这原本是我最喜欢的闲暇),我闭上眼休息。但是一闭上眼,我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女孩的眉眼。芮那清冷的尖尖得收在一起的眉,生气时拧把着的眉。还有她的嘴。笑起来格外好看的嘴。

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会想到那天在公交车上,迎着阳光她手腕上被映成金色的绒毛,和那条竖条纹的阔腿裤。裤子很宽大,映不出身材,但我记得之前就诊,她穿着黑丝,至少能看出大腿的线条极美。那么她小腿纤细吗?笔直吗?我无法推断,只能闭上眼,脑海里又马上浮现出她裤子下灰色棉袜里凸出的小巧脚踝。

要不要问问静,芮的那个弟弟……叫小龙……的情况呢?静肯定多少知道一点,他们家的背景之类的吧?

那也太奇怪了。静……虽然从来没怀疑过我,但毕竟是我的妻子。通过她来打听另外一个女人,也太对不起她了。

我和静是大学后半段认识的。我们在一起十二三年了。

说起来,工作以后,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他医生,护士,好看的病患,甚至是半推半就贴上来的医药代表。

不过,讲实话从来没有动心过。一方面,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一些道德底线的;另一方面,我觉得静已经很完美了:无论是样貌,身材,乃至性的方面,都符合我的要求。我没理由奢望更多啊。

但是芮……很难讲我为什么老是在想她。明明也就见过三次面,为什么我老是对她念念不忘呢?

是她身上从一开始就自带的神秘感?还是她那特别的病?还是她其实很爱笑的反差感呢?

又或者,是我年纪到了,婚姻也到了倦怠期,该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了?

我摇摇头,苦笑着想,都什么和什么呀。我都三十好几了,又不是十几岁街上扯着嗓子喊“我爱你”的小男生;也不是二十出头精力无处宣泄的小伙子。

我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能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呢?

……

我怎么能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呢?然而,我终于还是喜欢上了芮。

因为我终于和她聊上了天。

而我俩第一次聊天,就非常非常的奇怪。

……

事情是这样的。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被单位外派到北京西直门去参加一个心理学峰会。院里就我一个人被邀请。单人单间和双人合住的住宿标准是不同的。因此,按照出差标准,我也就能住个全季。

从西站打车到全季酒店,刚刚放下行李,就收到了主办方的短信通知,因为场地消防的原因,第二天的会议取消了,改为下个月线上开。

于是我一下子就没事了:会议取消了,但按规定,我也大可不必忙着回去。

再说了,酒店刚刚Check In,想退款也退不了。

我脱了衣服,换了睡衣躺到了床上。刚刚办入住的时候,天还亮堂着,这会儿看窗外,已经是加了黑的深蓝了。北京的秋天,天黑得可真快。

我无聊地刷着手机。好不容易忙里偷闲,我实在是不想冒着冷风出门。我先是点了外卖,紧接着开始刷微信——无意识地,我点开了芮的头像,大拇指在对话框的屏幕上悬停着。

这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半。如果是在家里,我断然是不会这个时候刷微信的——我担心自己对着芮头像发愣的样子,被静看到。

但是今天我出差,一个人在房间里。于是,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别的女人。

芮……你在吃饭么?

晚上会有什么安排呢?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四周静悄悄的,有远远的车马声,隔着双层玻璃传来,反而显得我很孤独。

我索性关了灯,脱了睡衣睡裤,窝进了被子里。

四周黑乎乎的。被子紧紧地裹着我,像母胎紧紧裹着婴儿。在这漆黑一片却温暖如春的安全感里,我下定了决心(或者说,鼓起了勇气)。我左手伸进了被子,半褪下自己的内裤,开始摩挲自己的下体;右手颤巍巍地,敲下了几个字:“药吃完了吗?”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给芮发这句话比较稳妥。一来,在芮的心目中,我只是个医生,她加我微信,本来就是说好了,只是问问病情。谁让她不主动问呢?

我就只能主动关系她了。二来,上次的药,其实我也只开了半个月的剂量,想来她应该也吃得差不多了。

微信发出去了。我的心思,也随着路由器、基站、核心网,骨干网光纤,一跳一跳往她那儿蹦去。

该收到了吧?

可恶,微信怎么没有已读功能?

出乎意料的,她秒回。

更加出乎意料的,她回复了个:“你,谁?”

我像被人敲了一闷棍。我去,我还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原来,人家完全没把我当一回事啊?

太丢人了。太自作多情了。

可是我转念一想,不至于啊,是她主动加的我。没有人强迫,也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她眼巴巴地专门走回来加的我啊!

所以她是期待和我聊天的,不是吗?肯定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难不成是我的网名“安隅静思”太普通太泯然众人了?这个名字,其实是静给我起的,那是2012年我们刚刚用上微信的时候,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叫“静守安时”。

如今看来,似乎都有点儿老土了?

如此想着,我腆着脸回答道:“我是安医生。”

“啊?哈哈哈,对不起,安医生。”她又是秒回。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你的这个名字啊……也太中老年了吧,我都给忘了。”

她居然责备起我来了?明明是她忘了我啊?

“太老登了?”我灵机一动,回复道。

“那可是你自己说的,哈哈哈不是我说的哦。”

她在笑,她被我逗开心了?想到这一层,我也开心了起来。

“那么……刚加没多久,就把给我忘了,难道说,平时加你的老登很多吗?”

我整个人缩进了被子——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居然和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开起了玩笑?

“那当然。”对面似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我的心揪了一下。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加你的老登很多啊?”我问。

“图我好看呗。否则呢?”

她倒一下子把我给问住了。是啊,否则呢?不是图她好看,还图什么?想起第二次问诊,她说过陪男人喝酒的话,我心里像有根针在刺,芮,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啊?

我又想起来坐公交那天她问我的话:“我很好看么?”

她很好看么?此刻想到这个问题,我的眼前却又朦朦胧胧起来。很奇怪,就像是一朵云,记忆中是有着某种轮廓,但到了眼前,又很难描述它的形状;芮的长相便是如此——明明已经见过三次了,但有的时候,我就是定义不出她的长相。

我想她应该是好看的吧。但如果现在问我,我又很难讲好看在哪里。

也许只是符合了我的想象。

“所以,你有很多……男性朋友?”我犹豫着问。

“当然。”她回答得还是极快。“不过,安医生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图我的身子,你是想治好我的身子。”

虽然表面含义是甜的,但言下之意是苦的。苦意泛上来,又酸又涩。像开了三天没了气的可乐。

“你是……干什么的啊?”我终于鼓起勇气问。

“打工狗呗~”她简简单单回避了这个问题。

打工……可是,芮,你是打的什么工啊?

我想继续追问,噼里啪啦输入了几个字,想了下,随即又删除。不行,我和她还不够熟;我知道她独特的性癖,再追问她的职业——搞不好她很敏感——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假设有友谊的话)。

然后,我改发:“最近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的身体?哦你说那个啊。之前还行。这两天又不好了。怪你,安医生。”

怪我?突如其来的撒娇口气让我有点迷糊。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吧?

紧接着,她的微信又来了。真不知道她怎么打字那么快!八爪鱼么?

“怪你只给我开了那么一丢丢药啊!你自己算算,够吃几天?”

“不是给你开了半个月的量了吗?”我疑惑着问道。

“你忘啦?我跟你说过,我得吃双份的量才管用!!!”

我把脑门伸出被子透了透气,算是有点明白了。这时候,外面门铃响起,是外卖到了。“放门口吧!”我没有下床,而是大声喊道。

然后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那上次去杨浦X中,遇到我,你怎么不说?”

对面似乎也犹豫了半分钟,这才回复道:“那天我还有药,所以还好,没想起来这茬。可是,今天已经没药了……”

有药平安,没药摆烂,糊涂蛋?

“那你今天,发病……严重不?”

“怎么算严重啊?”

“你说说……额……你的症状?”

“嗯……很热……不能碰那里,一碰就又痒又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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