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从12点到一点半是医生的休息时间,不会有病人来叨扰。小张坐在我对面,打个呵欠趴在桌上,睡着了。而我,却完全地睡不着。抖抖索索地,我打开了Bing(对,是个人都不应该用百度),开始搜索:“强奸一般会判几年?”

鬼鬼祟祟地,我的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按照Bing的说法,强奸分基础刑期和加重刑期——而单论基础刑期,强奸妇女一人,就得判三年至六年有期徒刑。

我的心咯噔一下。说实话,如果不是芮在被我进入时,喊出的那句话,我是不觉得自己是强奸的。最多算……半推半就?

是她要和我双向奔赴的。是她要和我开房的;虽然开了两间房,可是,是她让我半个小时后到她房间的。

哦不对。她让我半个小时过去,是在酒店走廊口头跟我说的。我没有证据啊。

那么……当天晚上先进屋的那个体面中年人,是可以做我的证人吧?他看到我和芮在一起,大家又在一起做了……那么羞耻的事情,他应该可以为我作证,我和芮发生一点……那种关系,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对。妈的,不对不对。

首先我和芮都戴着口罩的。

其次,如果按照振山的判断,那个男人,应该是认识芮的。他认识芮,但不认识我。他肯定站芮那一边啊。

再者说,他在芮身上花了大价钱,都没有得到芮。我却……强迫女孩和我发生了关系。怎么想,他都一定很不爽吧?怎么可能为我作证呢?

退一万步讲,他就算可能为我作证,我也完全没办法找到他啊?

啊!妈的!感觉太他么扯了。这是个坑啊,天坑,甚至是,我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怎么才算强奸,我这种,能算强奸吗?我细细地读着条文和定义,强奸是“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那么,我有暴力吗?

多少还是有的吧。我把芮压在身下,我用手箍住她的胳膊,我甚至还在她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册那,指纹老清爽了。

我又不耐烦地翻了翻案例,然后悲哀地发现,这种所谓强奸立案,只要女方报警,几乎是一立一个准。

鼠标滑轮疯狂地转动着,网页上一行行黑体字像密集的弹雨朝我砸过来。三年、五年、加重情节、违背妇女意志……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那点残存的侥幸心理上。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白大褂里面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蛇皮。我死死盯着屏幕,眼睛酸涩得要命,却根本不敢闭眼。

“妈的,怎么办?”我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想起静。想起昨天中午她靠在我腿边的样子,想起她说有我才有家的样子。

如果这件事炸开了,静会怎么样?她那么爱干净,那么体面的人,要是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强奸犯,是个在酒店里强暴女病人的畜生,她会疯掉的。她会和我离婚吧?我想。

还有逗逗,她以后的简历上会写着“父亲曾服刑”………想到这,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是个精神科医生啊!我是教别人怎么控制情绪、怎么回归理性的医生!现在我却像个落水狗一样,在办公室里查这种肮脏的条文。

那个男人,那个看似体面的中年男人,他那张模糊的脸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

他到底是谁?他是不是已经在帮芮录口供了?或者他正配合着警方在看酒店的监控?

我要不要试着回一趟德州?去找找芮或者那个男人?哪怕大海捞针?

或者,我是应该……先和静坦白这一切?

我突然恨死自己了。为什么要主动给芮发消息?为什么要贪图那点新鲜感?芮是个病人,她本身就有双相;我是个医生,仅此而已。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手一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筒。

哗啦啦一声巨响。对面睡着的小张动了动,睡眼蓬松地坐了起来,嘟囔了一句:“安大,吵到我啦~”

我连忙关掉网页。果然,年轻人动作就是快,上一秒她还在伸懒腰,下一秒她就闪现到了我座椅后面。

“切~安大,您干嘛这么紧张,上班看……嘿嘿嘿,嘿嘿嘿……那种网站呢?”小丫头没大没小地说。

我心情很糟糕,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没心思和她开玩笑。

“小张,你要不再睡一会儿?还……还没到一点呢。”我慌乱地说。

“额~不啦~”她又打了个呵欠,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被您吵醒了,再也睡不着了。怎么办?安大请我喝奶茶吧?”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对啊!我虽然被芮删除好友了,但小张,她之前不是加过芮吗?她一定还是芮的微信好友呀!

“没……问题。哎,小张,最近那几个病人的诊后记录,你有做吗?”我试探着把话题往芮的方向引。

精神病医生会加精神病人的微信,对病人日常的问题进行回答,并且周期性地问询病人的近况。这种诊外接触的情况,在大部分科室是不允许的。但精神病科因为其特殊性,是鼓励,甚至是强制要求做的。而这种日常动作,一般不会由我这种主任医生做,而是由新来的规培研究生——比如小张来做。

“做了啊~啊呀,工作的事情能不能上班再说啊……”小张无力地抗议着。

“就上次那个老头,还有前两周那个自杀的未成年人,还有……还有……上次你加微信的那个女的……”

“女的?哪个女的啊?”小张显然不记得芮了。当然,从各种方面来看,芮的病情都算轻的。

“就是……”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有性瘾的。”

“啊?哈哈哈,你说那个。”塞满姐“啊?”小张一下子恍然大悟,看起来她对芮第一次问诊时说过的惊世骇俗的话,印象很深。

“嗯,她……你不是加了她的微信了吗?后来她有问诊吗?”

“等下吼,我看看。”小张掏出手机,半蹲着在我的身边刷着微信。我也想看,因此我头也凑过去了,甚至小张的长发擦到了我的脸颊,我也没有在意。小张看我意外地凑得如此近,脸微微发烫,她转过脸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并不在意,就没有躲开。

“安大,你看……就是好几周前,她问过我,为什么她发抑郁症的时候,还是很想性爱……”小张脸更红了,因为离我很近,她声音变小了,几乎是呢喃:“那会儿我记得我问过你嘛,你说那说明病人不是真的抑郁。我就这么跟她说的,她后来就没理我了欸……”

我其实根本不关注这一段对话。我紧着急切地问:“那后来她就没找过你?

别的什么事情都没找过?这两天也没找过?”

小张更加奇怪了,说道:“没有啊。您看,聊天记录在这儿呢,没了呀。”

“你能点开她的朋友圈看看吗?”

“噢!”虽然有点疑惑,小张还是点开了芮的朋友圈。芮的头像还是那个带黑框眼镜的卡通公仔,朋友圈里却一无所有,除了这句话:“您的朋友,只显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哎,安大,咋了呀?这个病人,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摆摆手:“啊?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突然,有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地撕开了我的脑海。

三天。三天了。

我是周五晚上,哦不,周六凌晨和芮发生的关系。而今天是周一。

如果芮真的报案了的话,三天了,无论如何,警察早就受理,早就立案,早就找上门了吧?

如果三天之内她都没有报案,那么,是否说明,她后面……也未必会报案呢?

那么,也许,她就咽下了这口气?

又或者,她会愿意和我私了?

我就是一个穷医生,能够给她提供什么,帮她什么忙呢?

但只要能私了,就能谈。只要能谈,事情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吧?

如此地想着,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终于踏踏实实地靠在了后椅背上。

直到我听到了小张在喊我的名字。

“安大!喂~哎~安医生!”

“啊?怎么了?”

“奶茶啊奶茶,”小丫头眼神里面透露着不豫,“您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儿的,该不会是想赖了我这杯奶茶吧?”

“呀哪里哪里。我请我请。你想喝Coco还是一点点?”

“呸,您这种身份,就不能请我喝权威一点的吗?我要喝喜茶。”

“好好好,没问题。”我笑着,给小丫头点了一杯,甚至还给我自己点了一杯。

我们这个科室,在门诊大楼的裙楼。奶茶啊外卖啊一般送不进来;门卫会打电话通知,然后我们自己去主楼一楼外卖柜去取。

过了二十来分钟,约莫快到下午上班的点了。“叮铃铃~”一个电话进来。

小张笑着吐了个舌头:“总算到啦!再晚我就得翘班去取啦!”

她飞速地接起电话——说来也怪,感觉这个小丫头是练过功夫的,步伐闪现很快,关键时刻手速也很快——她劈手拿起听筒,语速也飞快地说:“哎是我是我,是我的。我马上来拿……”

这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啊?哦……是的……是的……他在,他在的……”

随即,小丫头满脸困惑地把听筒递向了我这边。

“安大,找你的。派出所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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