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晚上,我们全家人去三叔家吃了晚饭,慢慢地往家走。

往年惯例便是如此:我爸排行老二,老大是已经过世的大姑。腊月三十的年夜饭就是在我爸妈家吃,三叔,四姑全家人也都会过来,热热闹闹地凑成一桌。

到了正月初一的晚上,则是移师到三叔家吃晚饭——四姑她们家就不参加了。她们家纯粹是因为离我家住得近,所以才年年来蹭饭的。与礼法而言,他们家应该去四姑父那边的亲戚家吃饭。

三叔家离我家其实也不算远,大概就是一公里多点,约莫住在镇子东北的角落里。对于江南小小的镇子而言,一公里算是不近的距离了:爸妈就2辆电瓶车,装不了我们五口人。于是,吃完了饭,一家人就闲庭散步地溜达着回去。

夜色不是很浓,天空里偶尔也还有炸开的烟花爆竹。地上也是,一溜溜的,都是乱燃乱放的痕迹:有那种三十六发或者四十八发的连珠冲天炮,也有那种最基础也最响亮的长筒爆竹;对于过路行人最不方便的,是那种千节鞭燃放过的残骸——那种烟花本就是摊在地上炸开的,炸得满条小巷都是碎纸屑和烟火味。

静牵着逗逗走在最前面。小孩子心性,逗逗每次回老家都很新奇,执意要冲在最前面。老两口走在中间。而我则故意拉在了最后面。

因为我在和芮聊着天。

她已经到了凤阳。晚饭时给我发了一个颇似西安鼓楼一样的宏伟古建筑。她说那是凤阳鼓楼。芮甚至还给我发了一个视频,拍了下古建筑前巨大半圆广场的热闹景象。

正对着镜头的是那座宏伟的凤阳鼓楼,红墙高耸,重檐在夜色中被密密麻麻的景观灯勾勒出金红色的轮廓,确实透着股不输西安古城的厚重气势。

鼓楼前的半圆广场上,简直成了灯火和人头的海洋。那是大年初一的晚上,全县城的人好像都挤到了这块空地上。

画面里,到处是闪着五颜六色荧光棒的小摊,孩子们手里举着那种透明的、带LED灯带的波波球,连成了一串串流动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一层薄薄的烟雾,那是路边烧烤摊升起的热气;还有各式各样横冲直撞的儿童电动车;

我能想象:视频的背景音也必然嘈杂极了。但我不敢开声音。我敲着字问她:

“有比你好看的妞吗?”

很快她也回了文字:“必然没有。就只有我一个!”

她甚至还录了另外一段视频:视频是从上往下俯拍的,看得出,芮穿了一声摩卡色的呢子大衣,裁剪得非常挺括;大衣里面有没有短裙,我不知道,但露出穿着波点薄丝袜的两截小腿。小腿之下,是穿的尖头黑色皮鞋。

“不冷么?”我问。

“不冷。”她回答道。

我看着视频里那两截在初一寒风中显得孤傲的腿,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的难以言说的郁闷。

这一身打扮真的很“甜”,也很出挑。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出,在凤阳那种小县城的街头,这样打扮的女人走在人群里会是怎样的杀伤力——搞不好全县城的目光都会被她吸过去,像磁铁一样。

可让我更不平衡的是:昨天晚上,她在年三十的深夜跨越数百里出现在我家门口,穿得虽然也好看,但还算普通,起码是那种能融入背景的低调。怎么今天去一个和她毫无瓜葛的安徽县城,反而却打扮得如此好看?

“在我面前窝窝囊囊,在别人面前重拳出击。你确定你不是去约炮的?”我调侃着她。

“噢~我的御用摄影师都不在,我约给谁看啊?”她也没脸没皮地回应。

“那你在那地方穿那么好看干嘛?”

“因为这里有我的最爱~”

我心猛地一揪,赶忙问道:“什么啊?”

长长的巷子里,我小碎步走着。不经意间,我已经被其他人拉出去一段距离,看着父母妻女都变成影影绰绰的。片刻间,芮没有回我。我变得焦急,周围的巷子感觉更幽深了。

终于,“Piu~”的一声,她的回复终于来了。居然又是一个视频,而且显而易见,是别人帮她拍的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稳住了,芮正站在凤阳鼓楼广场的中心。

镜头像是在完成一种某种仪式般的巡礼,从下往上缓缓推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双极其舒展的腿,一前一后错落开,在波点薄丝袜的修饰下,小腿的线条被拉得愈发纤细修长。她踩着那双黑色的尖头皮鞋,步履轻盈得像是在午夜的钟声里起舞。

视线往上,那件摩卡色的呢子大衣在夜风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视觉张力。我发现了,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修身款,而是一件极具设计感的斗篷。领口处紧紧扣住,衬托出她颈部的优雅,而衣摆则像哈利波特里的学院袍一般,呈巨大的三角形向四周铺展开来。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这件大衣像是一条倒挂的、系在脖颈上的裙子,在寒风中微微鼓动。

视频里的芮笑得极其灿烂,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天真烂漫的快意。

她微微侧着身,右臂大幅度地向后伸展,指尖轻盈地指向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古建筑。

镜头顺着她葱白指尖的引导,越过她摩卡色的肩头,逐渐上移,最终定格在鼓楼高耸的檐廊之下。

在那明亮的景观灯映射中,有四个苍劲有力的金色大字破开六百多年的风雨,赫然撞入我的眼帘:

“万世根本”……

九点多的时候,静就招呼我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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