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这节车厢。

火车动了。“哐当”一声。车轮开始转。站台往后滑。

她没有追着车跑。就站在那里。越来越远。

我看到她抬手了——拿了张纸巾。擦了一下右眼。

然后站台拐弯了。看不到了。

*********

十四个小时。硬座。旁边大叔嗑了一路瓜子。对面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哭了三次。过道里挤满了站票的人。泡面味弥漫着整节车厢。

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出站。校车接到学校。报到。分宿舍。六号楼四零三。

四人间。上床下桌。

三个室友。一个叫张磊——戴眼镜,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笔记本电脑摆好插上网线开始打游戏。一个叫周航——胖的,进门就躺床上了,说坐了二十个小时火车累死了,五分钟之后打起了呼噜。一个叫马凯——瘦高个,背了把吉他,进门先弹了两个和弦问我们介不介意他练琴。

我铺好床。被子铺上。枕头放好——她塞进编织袋里的那个枕头。枕套洗过了,晒干了,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桂花味的沐浴露。是洗衣液的味道。

把衣服挂进柜子里。秋裤——两条。塞在柜子底层。九月确实用不着。

下午去充了饭卡。五百。在食堂吃了晚饭——一个红烧茄子一个土豆丝一碗米饭。米饭偏硬。茄子偏油。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到了?”

“到了。昨天就到了。上午报到了。”

“宿舍怎么样?几个人?”

“四个人。上床下桌。”

“室友人好不好?”

“还行。一个打游戏的一个睡觉的一个弹吉他的。”

“弹吉他?晚上弹不弹?吵不吵?吵的话你跟他说——算了你说不出口。吵的话你买个耳塞。”

“不吵。他白天弹。”

“饭卡充了没?”

“充了。五百。”

“食堂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吃还是不好吃?”

“能吃。”

“你这人——问什么都是还行能吃。”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被子铺了没?枕头放好了没?”

“都弄好了。”

“钱收好了没?别放桌上。放柜子里锁着。”

“收好了。”

她说了二十分钟。从饭卡说到被子,从被子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换季衣服,从衣服说到洗衣机——“宿舍楼底下有没有自助洗衣机?有的话你就用那个洗别手洗你又洗不干净。”

说完了。

停了两秒。电话那头没挂。

“妈想你了。”

三个字。她的嗓音跟前面二十分钟的唠叨不一样了。低了。轻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是不是?”

“嗯。”

“晚安。”

挂了。

我躺在床上。上铺。张磊在底下打游戏——键盘敲得啪啪响。周航在对面打呼噜。马凯在楼道里跟人打电话笑。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

第一周。每天一个电话。

白天的电话短——中午十二点左右,她午休的时候打来。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红烧鸡腿。”

“好不好吃?”

“还行。”

“又还行。行了挂了。下午上课好好听。”

三分钟。

晚上的电话长。九点以后打来。她在家。一个人。

第三天晚上。九点半。

唠叨了十来分钟之后她的话慢下来了。中间停了几秒。

“妈今天洗了澡。”

停了一下。

“穿着那件灰色旧睡裙呢。”

又停了一下。

“想你了。”

第五天。她问我国庆放几天假。我说七天。她说“好。早点买票。买不到硬座就买站票也行。”

第七天。晚上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她说了很多——王阿姨下午来串门了,带了自己腌的泡菜。厨房水龙头又滴水了,她拿胶带缠了一下不滴了但是不知道能管多久。爸这个月寄了五千回来——以前是三千,这个月多了两千。“你爸那个新项目应该是赚钱的。就是人回来得更少了。以前一两个月还能回来一趟,现在说年底之前都不一定能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在上铺躺着。手机贴着耳朵。室友们都各忙各的——张磊打游戏,周航看视频戴着耳机偶尔笑一声,马凯在阳台上跟女朋友视频。

“妈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了没有?”

“吃了。下了碗面条。”

“就吃面条?”

“一个人做什么菜。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你别光吃面条。去菜市场买点菜。”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的嗓子又低下去了一点。“你不在家——冰箱里空荡荡的。以前给你塞得满满的,排骨、鱼、卤牛肉——现在就我一个人吃。买一根排骨够啃两天的。”

“国庆我就回去了。”

“嗯。”她说了一个嗯。拖长了一点。

“买了票告诉我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

“我去接你。”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军训一周了。每天在操场上站军姿晒太阳。脸晒黑了一圈。腿酸。脚起泡了两个。宿舍的床比家里的硬。枕头是她塞给我的那个旧枕头——枕套上的洗衣液味道已经淡了。淡了之后底下是枕芯里很久很久以前的一点什么味道。说不出来。

国庆还有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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