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空巢
看着我这节车厢。
火车动了。“哐当”一声。车轮开始转。站台往后滑。
她没有追着车跑。就站在那里。越来越远。
我看到她抬手了——拿了张纸巾。擦了一下右眼。
然后站台拐弯了。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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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个小时。硬座。旁边大叔嗑了一路瓜子。对面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哭了三次。过道里挤满了站票的人。泡面味弥漫着整节车厢。
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出站。校车接到学校。报到。分宿舍。六号楼四零三。
四人间。上床下桌。
三个室友。一个叫张磊——戴眼镜,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笔记本电脑摆好插上网线开始打游戏。一个叫周航——胖的,进门就躺床上了,说坐了二十个小时火车累死了,五分钟之后打起了呼噜。一个叫马凯——瘦高个,背了把吉他,进门先弹了两个和弦问我们介不介意他练琴。
我铺好床。被子铺上。枕头放好——她塞进编织袋里的那个枕头。枕套洗过了,晒干了,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桂花味的沐浴露。是洗衣液的味道。
把衣服挂进柜子里。秋裤——两条。塞在柜子底层。九月确实用不着。
下午去充了饭卡。五百。在食堂吃了晚饭——一个红烧茄子一个土豆丝一碗米饭。米饭偏硬。茄子偏油。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到了?”
“到了。昨天就到了。上午报到了。”
“宿舍怎么样?几个人?”
“四个人。上床下桌。”
“室友人好不好?”
“还行。一个打游戏的一个睡觉的一个弹吉他的。”
“弹吉他?晚上弹不弹?吵不吵?吵的话你跟他说——算了你说不出口。吵的话你买个耳塞。”
“不吵。他白天弹。”
“饭卡充了没?”
“充了。五百。”
“食堂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吃还是不好吃?”
“能吃。”
“你这人——问什么都是还行能吃。”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被子铺了没?枕头放好了没?”
“都弄好了。”
“钱收好了没?别放桌上。放柜子里锁着。”
“收好了。”
她说了二十分钟。从饭卡说到被子,从被子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换季衣服,从衣服说到洗衣机——“宿舍楼底下有没有自助洗衣机?有的话你就用那个洗别手洗你又洗不干净。”
说完了。
停了两秒。电话那头没挂。
“妈想你了。”
三个字。她的嗓音跟前面二十分钟的唠叨不一样了。低了。轻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军训是不是?”
“嗯。”
“晚安。”
挂了。
我躺在床上。上铺。张磊在底下打游戏——键盘敲得啪啪响。周航在对面打呼噜。马凯在楼道里跟人打电话笑。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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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每天一个电话。
白天的电话短——中午十二点左右,她午休的时候打来。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红烧鸡腿。”
“好不好吃?”
“还行。”
“又还行。行了挂了。下午上课好好听。”
三分钟。
晚上的电话长。九点以后打来。她在家。一个人。
第三天晚上。九点半。
唠叨了十来分钟之后她的话慢下来了。中间停了几秒。
“妈今天洗了澡。”
停了一下。
“穿着那件灰色旧睡裙呢。”
又停了一下。
“想你了。”
第五天。她问我国庆放几天假。我说七天。她说“好。早点买票。买不到硬座就买站票也行。”
第七天。晚上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她说了很多——王阿姨下午来串门了,带了自己腌的泡菜。厨房水龙头又滴水了,她拿胶带缠了一下不滴了但是不知道能管多久。爸这个月寄了五千回来——以前是三千,这个月多了两千。“你爸那个新项目应该是赚钱的。就是人回来得更少了。以前一两个月还能回来一趟,现在说年底之前都不一定能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在上铺躺着。手机贴着耳朵。室友们都各忙各的——张磊打游戏,周航看视频戴着耳机偶尔笑一声,马凯在阳台上跟女朋友视频。
“妈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了没有?”
“吃了。下了碗面条。”
“就吃面条?”
“一个人做什么菜。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你别光吃面条。去菜市场买点菜。”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的嗓子又低下去了一点。“你不在家——冰箱里空荡荡的。以前给你塞得满满的,排骨、鱼、卤牛肉——现在就我一个人吃。买一根排骨够啃两天的。”
“国庆我就回去了。”
“嗯。”她说了一个嗯。拖长了一点。
“买了票告诉我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
“我去接你。”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军训一周了。每天在操场上站军姿晒太阳。脸晒黑了一圈。腿酸。脚起泡了两个。宿舍的床比家里的硬。枕头是她塞给我的那个旧枕头——枕套上的洗衣液味道已经淡了。淡了之后底下是枕芯里很久很久以前的一点什么味道。说不出来。
国庆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