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了。二月初回的学校。

火车上十四个小时。上铺。枕头是自己带的——不是她塞给我的那个旧枕头了,那个旧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早散干净了。这个是新的,她寒假期间给我换的新枕套,浅蓝色的棉布,洗过了晒过了。我把脸埋在上面,能闻到她家阳台上那种太阳晒过棉布之后干干暖暖的味道。

到学校了。报到。回宿舍。张磊还在打游戏。周航还在打呼噜。马凯换了把新吉他。一切照旧。

但我不一样了。

*********

二月。开学第一周。

电话照旧每天打。但跟上学期不一样了。上学期刚开学那会儿她还拘着——白天的电话短,晚上的长,照片要催才发。现在不用催了。她自己发。一天两三张。有时候更多。

早上出门上班前拍一张。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围着围巾。配一句:“今天冷。零下三度。你那边呢。”

中午在单位食堂拍一张盒饭:“看看你妈中午吃的什么。红烧茄子。油放多了。”

晚上到家了拍一张。换了家居服了。头发放下来了。素颜。

“到家了。今天累死了。王阿姨来串门坐了一个小时。”

这些都是白天的。正常的。

晚上十点以后发的不一样。

十点以后她躺在床上了。台灯开着。手机举在脸的上方。拍的角度从上往下——能看到她的下巴、脖子、锁骨。穿着什么看心情。有时候是那件灰色旧睡裙。有时候是那件酒红色丝绸的。有一次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淡紫色吊带睡裙。薄的。丝绸面料。

“新买的。好看不好看。”

“好看。”

“你就知道说好看。”

但她笑了。照片里看得到——嘴角翘着。

三月份。语音消息多了。以前她发文字。现在她发语音。

白天的语音正常——

“饭卡充了没有”

“天冷把秋裤穿上”。

晚上的语音不一样。声音低了。慢了。

带着点气。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她发了一条语音。五秒。

我点开了。

前两秒没说话。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床单窸窣的。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想你了。”停了一下。又说了两个字:“快回来。”

这五秒我听了七八遍。

*********

四月。

学校里的日子平淡。上课。吃饭。回宿舍。张磊在打游戏我在刷手机等她的消息。周航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网吧,我说不去。马凯说系里有个女生总来借他笔记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

班上有个叫林悦的。短头发。坐我前排。回头借橡皮的时候跟我多说了两句话。问我国庆去哪玩了。我说回家了。她说“你好恋家啊”。我说“嗯”。她转回去了。

后来她又找过我两次。一次是问数学作业。一次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我说我自己去。她说“那下次一起?”我说“再说吧。”

再也没有下次了。

爸四月中旬打来电话。说项目结了,钱到账了。“你妈那个旧冰箱我看了网上的价,双开门的两千多,等我空了回去给换了。”

“我暑假回去换就行。你忙你的。”

“也行。那水龙头的事你也帮忙换了。扳手在鞋柜第二层——”他教了我五分钟怎么拧接口怎么缠生料带。教完了说“你要是换不了就等我回去。别弄坏了管子。”

“放心吧。”

“行。好好念书。”他顿了一下。“五一你回不回去?”

我还没回答。他自己接着说了:“算了。五一才三天。来回路上就两天了。不值当。暑假再回吧。在学校好好念书。”

五月。她跟我说了一件事。爸本来说五一想回来两天看看。她在电话里劝了:

“回来一趟路费几百块,就待一天半,不值当。你在那边好好干。暑假再回来。”

她把爸劝回去了。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嗓子很平。“你爸那边忙。回来一趟不容易。”

我没接话。

五月底。视频通话开始固定了——每周至少两三次。晚上十点半以后。她躺在床上。台灯开着。镜头对着脸。

有一次她说“你猜我今天穿什么”,然后把手机翻了一下——镜头扫过她的身体。快的。但我看到了。酒红色丝绸睡裙。领口开着。锁骨底下那截白白的皮肤。乳沟的起始。然后镜头翻回来了。回到她的脸。

“看到了没?”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穿着那件酒红色的。”

“嗯。你喜欢这件不。”

“喜欢。”

她笑了。嘴角翘着。眼角的纹路在灯光底下细细的。

“那暑假回来给你好好看。”

六月。期末考试。考完了收拾东西。张磊问我暑假什么计划。我说回家。他说“你每次都回家。不出去旅游吗。”我说不去。

走之前她发了一张照片。她的脚。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上涂了指甲油。淡粉色。

什么都没配。就那张照片。

她以前从来不涂脚趾甲油。

*********

七月二号。火车到站。下午三点。

她在站前广场等着。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到膝盖上面两指。光腿。白色凉鞋。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摸了我脑袋。“黑了。”

“没黑。”

“黑了。你看你脖子。跟脸两个颜色。”她的手指在我脖子和脸的交界处按了一下。“这不是两个色吗?你是在外面野了还是不擦防晒?”

“大男生谁擦防晒。”

“你不擦也行。晒成黑炭我也不嫌。走。回家。鸡汤炖着呢。”

到家了。冰箱塞满了。灶上炖着老母鸡汤。红枣枸杞。两碗。

吃完了饭。洗了碗。爸打来电话——“到了?好。暑假好好在家陪你妈。你妈一个人——唉。钱的事你放心。年底分红定了。最少五万。到时候给家里添点东西。那个旧冰箱换了。水龙头也换了。”

“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

“没事。爸皮实。挂了啊。”

*********

七月的日子热。白天三十五六度。晚上也闷。空调开着。窗帘拉着。

回来的第三天。日常就变了。

她换衣服不关门了。以前她换衣服会把卧室门推上。现在不推了。我在客厅坐着。她在卧室换衣服。门敞着。穿衣镜的角度——能看到她脱掉旧家居服。身上只剩内衣内裤站两三秒。然后拿件新的套上。

她知道我看得到。

有时候还喊一嗓子:“你觉得穿白的好看还是灰的?”

“白的。”

“白的显胖。”

“那灰的。”

“灰的旧了。还是穿白的吧。”

她问了我的意见。否定了。按自己想法来了。但她问了。以前不问。

洗完澡之后她开始在我面前涂身体乳了。坐在床边。身体乳挤在手心搓热了。

从胳膊开始抹——小臂、上臂、肩膀。然后是腿——大腿、小腿、脚踝。掌心裹着白色乳液。皮肤被抹得亮亮的。

她涂腿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有时候坐在椅子上。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她的手从大腿根一路撸到膝盖再到小腿再到脚踝。手指捏着脚踝转了一圈。涂匀了。

涂完了看我一眼。“看什么看。又没穿丝袜。”

嘴上嫌弃。没遮也没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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