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什么都行,快点。”他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中间夹杂着铃铛闷闷的叮铃声。

我随手套了件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蹬上运动鞋。拿了钱包手机钥匙,出门。

他已经站在电梯口等我了。

靠着墙,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鞋面,手机举在面前刷着什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白T恤上的卡通企鹅在光线里格外鲜明,粉色的小猫爪发夹在头发里闪了一下。

电梯来了。

他先进去,靠在电梯的角落里。我跟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

他突然凑过来,踮着脚,在我的嘴角上啄了一下。

“谢谢许哥带我去看企鹅。”

说完就缩回角落里了,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蹦,工装短裤的裤腿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帆布鞋的白色鞋底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混在小区里的各种声音里——有人在遛狗,柯基的爪子在地砖上嗒嗒地响;有老人在花坛边上聊天,方言的尾音拖得老长;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旁边冲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铃铛的声音藏在这些噪音里,只有走在他身边的我能听到。

每一步。叮铃。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翘着,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许哥你走好慢啊。”

“你走太快了。”

“因为我要去看企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整个人在原地蹦了一下——叮铃——“企鹅!你知道企鹅有多可爱吗!它们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的,翅膀张开,肚子圆滚滚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臂贴着身体两侧,手掌朝外张开,模仿企鹅走路的姿势,一摇一摆地在我面前走了几步。

叮铃。叮铃。叮铃。

他模仿企鹅走路的时候铃铛响得格外欢快。

路过的一个大妈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小年轻在抽什么风,摇了摇头走了。

他浑然不觉,还在那里一摇一摆地走。

“你看,像不像?像不像企鹅?”

“像。”我说,“特别像。”

他开心地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或者害羞的、或者得意的笑。是真的、纯粹的、因为开心所以笑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弧度,连鼻子上那颗小痘印都跟着皱了起来。

他跑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十根手指头嵌进我的指缝里,扣紧了。他的手掌小小的,被我的手包住之后只露出几截指尖。掌心有一点汗,黏黏的,暖暖的。

“走吧。”他拽着我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先坐两站在转线做五站就到极地馆了。”

“你连路线都查好了?”

“昨天晚上就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还查了里面的表演时间表。十点半有白鲸表演,十一点有海豚表演,下午一点有企鹅迅游,还有各种展厅,我们要全部看完。”

“全部?”

“全部。”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企鹅喂食要看两遍。”

“为什么要看两遍?”

“因为一遍不够。”

他拽着我的手,步子越来越快。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工装短裤的裤腿在风里飘着,T恤上的卡通企鹅随着他的跑动一颠一颠的。

铃铛在他的裤子里叮铃叮铃地响着。

只有我听得到。

地铁站站到了。他松开我的手,跑到屏幕底下去看线路图。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嘴巴里念念有词——“三号线珠江路,极地馆下……对,就是这个。”

地铁进站了。

他拉着我上了车。休息日早上八点的地铁人不多,有空位。他拽着我坐到最后一节的角落里,靠里的位置让给了我,他坐在我旁边。

坐下来的时候——叮铃。屁股落在座椅上的那一下,铃铛被压在了他的身体和座椅之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大概是铃铛碰到了什么敏感的位置。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耳尖红了一点。

地铁开动了。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掏出手机开始刷极地馆的攻略帖子。

“这个人说企鹅馆在二楼,要先上楼才能看到……这个人说海豚和白鲸表演的座位要提前占,不然只能站在后面和侧面看不清……哦这个人拍了企鹅的照片,你看你看——”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群企鹅站在冰面上的照片,黑白分明的身体,橙色的嘴巴,圆滚滚的肚子。

“可爱吧?”

“嗯。”

“等会儿我要跟企鹅合影。”他收回手机,又划了两张,“还有这个——你看这个小企鹅,毛茸茸的,灰色的,还没换毛呢,像个毛球——”

他说企鹅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眼睛里装着的全是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期待和兴奋。

车晃了一下。

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叮铃。

他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企鹅。

“许哥你知道吗,企鹅是一夫一妻制的。它们找到伴侣之后会一直在一起,每年都回到同一个地方见面。公企鹅还会送石头给母企鹅当礼物,就是在海滩上找一颗最漂亮的石头,叼过去放在母企鹅面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送我石头?”

“你要石头干什么?”

“企鹅都会送,你不会?”他的嘴巴撅了一下,“你连企鹅都不如。”

“那我下次去江边给你捡一颗。”

“要最漂亮的那颗。”

“行。”

他满意了。重新靠回我的肩膀上,继续刷攻略。

地铁到站了。

他拉着我从下车。极地馆的建筑就在地铁站外,蓝白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一只三米高的北极熊雕塑,”。

他站在边上,仰着脑袋看那只北极熊雕塑。

“好大。”

“走吧,。”他拽着我的手跑上楼梯。跑的时候铃铛在他的裤子里叮铃叮铃地响着,混在马路上汽车引擎的轰鸣和行人的脚步声里,只有贴着他走的我能分辨出来。

到了极地馆门口。

他松开我的手,跑到售票窗口旁边的二维码前面,掏出手机扫了一下。

“我在美团上买好了。”我走过去。

“我知道。我在看有没有什么优惠套餐。”他划了两下,“哦,有一个套餐包含企鹅互动体验,可以近距离摸企鹅——要不要加?”

“多少钱?”

“一个人加八十。”

“买吧。”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像有人在他的瞳仁里点了一盏灯。

他飞速地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买好了。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到胸前,整个人在原地蹦了两下。

叮铃。叮铃。

“我要摸企鹅了!!”

旁边排队的一家三口看了他一眼。小孩子被他的兴奋劲儿感染了,也跟着蹦了两下,被妈妈拉住了。

他拽着我进了大门。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扫了二维码,闸机打开了。他走过闸机的时候——叮铃——铃铛响了一声。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是钥匙链或者什么挂件的声音,没在意。

进了馆。冷气扑面而来。极地馆的室内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好几度,空调开得很足。他打了个哆嗦,两只手抱着胳膊搓了两下。

“好冷。”

“你穿短袖来的。”

“谁知道里面这么冷。”他搓着胳膊,嘴巴撅着,但脚步一点没慢,拽着我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松开了搓胳膊的手,改成了钻进我的胳膊底下,把我的手臂拽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贴着我的侧面,体温从他的肩膀和手臂传过来,暖烘烘的。

“这样就不冷了。”他说。

我们就这么搂着往里走。

他的步子比我小,每走两步我走一步。铃铛在他的裤子里随着步伐叮铃叮铃地响着,声音被极地馆里循环播放的海洋主题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

他拽着我先去了企鹅馆。

二楼。上楼梯的时候他跑在前面,两级两级地蹦上去,铃铛响得欢快极了——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像一只脖子上挂了铃铛的小猫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猎物。

企鹅馆的门口有一块巨大的玻璃幕墙。

他跑到玻璃前面,两手贴在玻璃上,整个人趴上去。

玻璃后面是一片模拟南极环境的冰雪场地。蓝白色的灯光打在人造冰面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十几只帝企鹅站在冰面上,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发呆,有的趴在地上睡觉。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

“企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玻璃后面的企鹅似的,“许哥你看——企鹅——”

一只企鹅从冰面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一摇一摆的,翅膀张开,肚子圆滚滚地晃着。走到一半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整只企鹅往前扑倒了,肚皮贴着冰面滑了一小截,然后爬起来,拍了拍翅膀,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他笑了。

不是那种捧腹大笑——是嘴巴咧开,眼睛弯成月牙,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的那种笑。笑得整个人都在颤,贴在玻璃上的手指头跟着颤,铃铛也跟着颤——叮铃叮铃——

“它摔倒了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吗它摔倒了——”

“看到了。”

“它还装没事哈哈哈哈——”

他笑得蹲了下去,蹲在玻璃前面,两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一只企鹅走过来了。这只比刚才那只小一号,毛色偏灰,大概是亚成体。它走到刚才那只摔倒的企鹅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伸出翅膀拍了拍对方的背。

他不笑了。

他蹲在玻璃前面,看着那两只企鹅。小的那只拍完大的那只之后,两只企鹅并排站着,一起看向远处。

他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里装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哥。”

“嗯。”

“企鹅好好。”

他站起来,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十根手指头嵌进我的指缝里。掌心有汗。暖暖的。

铃铛在他的裤子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偶尔因为他呼吸的起伏晃那么一丁点。叮……

他拽着我沿着玻璃幕墙慢慢地走。

每走到一只企鹅面前他就停下来,趴在玻璃上看好一阵。有的企鹅在梳理羽毛,有的在互相蹭脑袋,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发呆。他给每一只都拍了照,还拍了好几段视频。

“这只胖的我给它取名叫团子。”他指着一只特别圆的企鹅说,“那只瘦的叫竹竿。旁边那只走路特别快的叫闪电。”

“你给人家取名?”

“怎么了,不行吗?”他理直气壮,“我是它们的编外饲养员。”

他拽着我在企鹅馆待了快四十分钟。

直到我提醒他白鲸表演快开始了,他才依依不舍地从玻璃前面撤下来。

“下午还有企鹅喂食。”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回头看了三次企鹅馆的方向,“我们一定要回来看。”

“你说了要看两遍。”

“对。两遍。”

他拽着我往白鲸表演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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