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想说,你老师问错了问题。

该问的不是你毕业怎么办,是你眼睛怎么办。

手艺可以毕业后再学。

眼睛坏了,就真的坏了。

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一个把技术当作艺术、把《月亮之上》当作配乐標准的时代。

这话听起来像疯话。

就像你跟一个练琴的孩子说,你先別练音阶了,你先去读诗。

孩子父母,会觉得你有病。

我们花那么多钱学琴,你让他读诗?

他们不知道,萧邦也读诗。

乔治·桑念给他听。

那些夜曲里的呼吸,不是从手指来的,是从诗里来的。

没人再教学生学这个了。

所有不可量化的东西,都被悄悄从课程表上拿掉了。

拿掉的时候没人反对,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它们存在过。

他们以为艺术就是卡点,就是转场。

就是《月亮之上》,卡在第三秒准时响起。

和何冬聊完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家,翻出一张旧碟。

《战舰波將金號》。

他把碟放进机器,关灯,一个人看。

敖德萨阶梯。

婴儿车滑下去。石狮子甦醒。

一百年前的画面,黑白的,没有声音。

他想起周传基,当年放给学生看的,就是这个版本。

那些学生中,后来有人拍出了《黄土地》,有人拍出了《红高粱》,有人拍出了《霸王別姬》。

他们曾经也看吐过。

然后他们学会了看作品。

但现在,已经没有老师,逼学生看这个东西了。

那些还在逼学生看的老师,正在被投诉,被边缘化,被“跟不上时代”的评价淹没。

他们的课时被压缩,他们的选修课没人选。

他们在教学会议上,提出要增加经典作品赏析课时,被回復“要贴合行业需求”。

行业需求是什么?

是十五秒內让用户停下来。

是前三秒抓住注意力。

是完播率、转化率、点讚率。

是《月亮之上》,在合適的秒数炸开。

这不是审美。

审美绝不可能是这些。

审美不在任何一张行业需求清单上。

沈默看完电影,坐在黑暗里很久。

屏幕已经蓝了,dvd机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他忽然想起周栩那句话。

“我是不是废了?”

沈默当时没法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你废了。

是你的眼睛,被重新训练过了。

训练它的不是老师,不是教材,不是经典。

是平台,是算法,是十五秒一次的即时反馈。

半年,每天几百条,累计数万次刺激。

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改变了。

它不再能承受沉默,不再能识別留白,不再能感知那个不可见的东西。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一代人的问题。

生產者不知道自己在生產垃圾,因为他们没见过好东西。

消费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垃圾,因为他们没吃过好东西。

老师不知道自己在教垃圾,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

平台知道,但平台不在乎。

可理工男们的世界,谁喜欢?

平台要的是吃得快、吃得多、停不下来。

营养不是它考虑的问题。

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一个人也都是加害者。

你刷走的每一条沉默,都在告诉算法:

这种东西不要推。

你点讚的每一个炫技,都在告诉创作者:

就往这个方向拍。

你选择的每一首《月亮之上》,都在告诉后来者:

这就是標准。

你投诉的每一个要求,看经典作品的老师,都在告诉学校:这种课不要开。

然后你回头说,现在的视频怎么这么难看。

木心说,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救不了。

最要命的是,这种绝症会传染。

传染力极强。

一个老师传染一届学生。

一届学生,传染一个平台的內容池。

一个內容池,传染上亿用户。

上亿用户,再把审美標准,如果那还能叫標准的话,反哺回课堂。

周传基们,花了二十年才把垃圾倒掉。

现在只用五年,就重新灌满了时代中的大脑。

沈默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word文档还开著。白的。

他坐下来,开始打字。

他写的是刚才看《战舰波將金號》时,想到的一句话。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石狮子从沉睡中甦醒。

那不是技术,那是愤怒找到了形状。

他写:

“一百年前的人,已经知道怎么用沉默说话。一百年后的人害怕沉默。害怕到要用最响的音乐、最快的剪辑、最夸张的表情填满每一秒。不是因为他们有话要说。是因为他们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现......”

光標闪了闪。

他打完最后几个字。

“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窗外,《月亮之上》的旋律已经停了。

或者放歌的人关掉了手机,或者他只是走远。

城市里亮著无数块屏幕,每一块屏幕里都有人在笑,在哭,在喊。

在说“最后那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沈默关掉电脑。

安静涌进来。

他没有再刷手机。

他坐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呼吸。

一进,一出。

没有配乐。

这一秒,他替自己做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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