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卯初开门,第一张脸!
第49章卯初开门,第一张脸
东宫最后一轮点灯,是在卯初前两刻。
夜色还没彻底退。宫墙尽头却已被天边那一线死白,硬生生豁开一道口子。风从东角门那边灌进来,沿著夹道一路穿廊过户,吹得檐下几盏八角风灯轻轻发颤。灯罩里的火被压得细长,映在金砖地上,把人的影子拖成一道一道灰黑的长线,像一根根绷到极处、隨时会断的弦。
药炉还在滚。
青瓷壶盖被底下热气顶得微微发跳,时不时“篤”地一响,又闷落回去。角落里的铜漏一点一点往下滴著水,那声音细得近乎听不见。可在这等满屋人连喘气都要掐著半口的时辰里,每一滴落下,都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慢吞吞钉进人的太阳穴。
耳房里没有人高声说话。
连走动都轻得很。
两个值夜的小宫女已经换回了素净青衫,正踮著脚给外廊最后两盏风灯添油、剪灯花。她们手都在抖,抖得极轻。若不是盯得死,几乎瞧不出来。可陆长安就靠在屏风外那根红漆廊柱旁,整个人半隱在灯影里,一眼便瞧见了。
左边那个年纪小些,握著小铜剪的手发颤,剪口碰在琉璃灯罩边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立刻嚇得脸色发白。右边那个年纪略长,自己嘴唇都绷得发青,却还是死死压著情绪,伸手替同伴把险些洒出来的灯油稳了回去。
她们隔一会儿,便忍不住往陆长安那边偷瞟一眼。
看得极快。
目光刚一碰上那道靠柱而立的身影,便又像被烫著了似的缩回来。可缩回来没多久,又忍不住抬眼。
那眼神里不只是怕。
怕当然有。
昨夜耳房里见了血,珠帘碎了一地。柳女史、沈典记、阿葵、许掌记,一层一层被从暗处拽出来,拽得东宫这口深井底下的鬼气都翻上来了。她们亲眼看见陆长安满手是血,也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掐喉、卸下巴、断后路,把一条条活路都堵死。
可除了怕,那两双眼睛里还压著另一层东西。
像是大雪天里冻得发抖的小兽,缩在墙角,回头看见不远处站著个提刀的人。明知道那人浑身杀气,明知道那人脾气绝不会好,却还是忍不住想往那道影子底下缩。
那是把命悄悄往別人刀影里递的依赖。
陆长安被她们看得眉心一跳,心里无端泛起一点烦。
这烦不冲那两个小宫女。
是冲东宫。
也是冲他自己。
常保成这会儿正弯著腰,亲自把珠帘下那盏矮灯往右边挪半寸。昨夜溅开的血已经擦去大半,实在渗进砖缝里抹不掉的,都拿深色毛毡压了。断掉的珠帘重新补起几串,补不齐的地方,便用灯影去遮。若不是专门盯著看,第一眼瞧过去,这耳房仍旧像极了太子夜里受了惊、服药安神、还未来得及彻底收拾妥帖的模样。
他挪完灯,退后半步,抬眼又看了一遍,抬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顺口便道:“义公子,您给掌掌眼。这样摆,外头那位若真进来,看不看得出昨夜这屋里见过血?”
“义公子。”
这三个字一落,陆长安后背贴著柱子的那片肌肉,极轻地绷了一下。
昨夜这一夜,东宫上下已不知喊过他多少回“义公子”。可到了这一刻,到了灯补齐、门將开、卯初那点惨白已经从窗纸外头一点一点透进来的时候,这三个字却像突然生了根,听著比先前都更沉。
它已经不再是场面上的恭敬,也不止是顺口的称呼。
它开始长肉,长血,长进了东宫这帮人求活的本能里。
陆长安嘴角不动,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骨,半晌才淡淡道:“够了。再亮两分,倒像咱们自己先把戏台子搭好了,专等人踩著点上门唱戏。”
常保成忙点头应是,转身又压低嗓门去叮嘱那两个小宫女:“手都给咱家稳著!今晨若再出半点岔子,陛下头一个问的,不会是刺客是谁,只会问东宫昨夜是谁当家。到了那时,別说你们俩,便是咱家这颗脑袋,也未必还掛得住!”
这话一出,两个小宫女的脸更白了。
陆长安却在原地静了两息,眼底那层光慢慢沉了下去。
常保成这句话说得不体面,却半个字都没错。
洪武皇帝问责,从来不会先问鬼是从哪条缝里钻进来的。他只会问,这条缝是谁漏的,谁当的家,谁在失守的时候还敢喊无辜。在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朝堂上,担了这层皮,就得隨时备著掉脑袋。
而如今,东宫上下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地把“昨夜谁当家”这几个字,往他陆长安身上套了。
这称呼听著像抬我,其实更像把我往刀口上推。
更麻烦的是,东宫这帮人先把他往前认了,等回头老朱真站到面前,那老东西只会更理直气壮地把他当刀使,当牲口熬。
想到这里,陆长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冷得没有半点笑意。
他上辈子在工位前熬死,这辈子本想在洪武朝找个缝,把命先保住,再寻机会慢慢躺。结果这一路躺不成也就罢了,还偏偏躺进了东宫这口最深的井里。如今倒好,井底这些人一个个仰著头,拿看救命绳的眼神看著他。
烦。
真烦。
可再烦,今晨这道门,也得盯著。
他抬眼,望向耳房里头。
朱標仍坐在原位。
月白软氅披在肩头,脸色依旧带著病气,唇边也没多少血色。若单看这副样子,只会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昨夜受了惊,旧疾未平,到现在都还没真正缓过来。
可陆长安知道,这只是外皮。
真正的朱標,此刻比谁都清醒。
他没有换位置,没有退进更深的內殿,也没有因为东角门那头即將有人入局,便往更稳妥的地方避半步。他就这么坐在灯下,把自己摆在一眼便能看见的位置上。看著病弱,骨子里却像一枚稳稳压在棋盘正中的白子。
这个位置,不是谁逼他坐的。
是他自己选的。
陆长安看过去的时候,朱標恰好也抬了下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瞬。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显眼的动作。只是那一瞬,朱標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陆长安便知道,里外各处已经都按昨夜那套口袋阵落到了位。
人还没进门。
局,已经张开了。
朱標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压人:“外廊那两盏风灯,再压半分亮。”
常保成忙躬身应下。
陆长安听见这句,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朱標这是要把门口那点“迎客气”再收一寸。灯太亮,来人会疑。灯太暗,来人也会疑。只压半分,刚好叫外头那张脸觉得,东宫是乱过的,却没乱到底。
这一步,很细。
细到若不是亲手在东宫这口井里泡了十几年的人,根本压不到这样准。
陆长安心里忽地掠过一个念头。
若今晨来的那张脸,只盯著他陆长安,那她看错了一半。她真正该怕的,是榻边那位一直没挪过半步的太子。
风又重了一点。
常保成重新去拨最后一盏灯时,年纪小些的那个宫女终於没忍住,细著声音问了一句:“义公子……今晨,殿下真不会出事吧?”
她问得发颤,尾音都在抖。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嚇得脸色大变,立刻拽了她袖口一把,恨不得把这句话给她塞回肚子里。常保成也猛地抬头,一张老脸青了半截,差点便要出声斥她。
陆长安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没发火,只是转头看了那小宫女一眼。
小姑娘鼻尖冻得微红,眼圈里悬著一层水,不敢掉下来。她明明已经怕得站都快站不稳了,却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不是为自己,是为朱標。
陆长安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到窗外那片慢慢发白的天上,声音平地没有起伏:“今晨要出事的,不该是殿下。”
两个小宫女都愣了愣。
陆长安继续道:“该出事的人,天一亮,就会自己踩著规矩走进东宫。”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旧很淡。可常保成听著,后背却一阵发凉。
因为他听懂了。
陆长安这不是在安慰小宫女。
他是在给今晨进门那位,先行判死。
陆长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俩只管把灯看好,把手稳住。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轮不著你们这两双手去挡刀。”
那小宫女眼里那层快掉下来的泪,一下便更满了。她死死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常保成听著,心口也是微微一涩,却不敢在这当口多露半分,只得低下头,装作还在看灯。
外廊最后两盏风灯终於都亮了。
暖黄的光顺著廊檐一盏一盏铺出去,把东角门通向耳房这一线照得既不算亮,也不算暗,刚好维持著一层最適合迎客的体面。
也最適合看局。
暗处的东宫卫已经各自归位。
外头值守的人数没变,站位没变,唱喏没变,连口令都没变。可壳子底下的骨头,昨夜已经被陆长安狠狠干换过一回。第一道门还是那些甲士,第二道门还是那些灯,第三道门也仍照旧。凡是最该死的位置,如今都换成了更硬的自己人。
尤其是东角门夹道口那片假山阴影。
石通带著三个最稳的东宫卫,早就伏在那里,呼吸压得近乎於无。他们前头不过十来步,便是停輦的木座。木座底下,那层新软毡依旧按原样压著,底下那套青衣女官衣裳和那块坤寧宫旧牙牌,也都原样躺著。
一丝没动。
一丝痕都没露。
昨夜常保成亲自去看过,回来时脸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那老东西一见那套折得齐整的衣裳和那块压在里头的牌子,腿都险些软了。如今再想起,后背仍是一层冷汗。
因为那玩意儿太毒了。
毒的不是刀口。
是身份。
明面上,来问安的是奉旧例持坤寧宫牌子的人。暗处只要再有一只手趁著跪迎、停輦、收帘、让道那点混乱工夫,迅速换上那层皮,攥著那块牌子,便能光明正大地踩进东宫深处。外头值守的人敢查脸,敢查袖子,敢查腰牌吗?
不敢。
规矩,就是最现成的刀鞘。
谁把刀藏进去,谁就能一路行到主人榻前。
陆长安想到这里,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却把常保成惊得立刻抬眼。陆长安没看他,只低低问了一句:“夹道那边,石通稳不稳?”
常保成忙压低声音答:“稳。奴婢方才刚收著暗號。石通说,人和气都压住了。除非那头真有鬼自己把头探出来,否则他们连影都不露。”
陆长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其实已经累得很。
昨夜这一场,从耳房暗杀到珠帘后藏鬼,从药籤、换签、灯签一路掀到问安口袋阵,整整一夜,他连眼都没真正合过一次。此时人站著,骨头缝里那股酸痛已经一阵阵往上翻。太阳穴也像被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下一下顶著,钝钝发胀。
可越是这种时候,脑子反倒越清。
清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