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架破车,真把水提上来了!
井边许多人连气都不敢大喘。
木斗到了槽口。
斗沿一斜。
水顺著木槽泻了出来。
哗。
清水沿著粗木槽往上方那截临时挖出的浅沟流去。
声音很轻。
那一声轻得很,却把井边所有人都敲住了。
水上来了。
真的上来了。
绳外的庄户齐齐愣住。
鲁成也愣住。
牵绳的两个匠人忘了动作,木轮差点又慢下来。
陆长安一脚踹在木架边上。
“愣什么?转!”
两个匠人回过神,赶紧继续拉。
第二只木斗上来。
第三只。
第四只。
水不再靠人肩一担一担压上坡。
它顺著木槽,一点一点往上爬。
先是一线。
然后连成细流。
浅沟里的干泥被浸湿,黑色从井边往坡上慢慢伸出去,像那条烂了很多年的泥路旁边,突然长出另一条活路。
少年庄户瞪大眼,嘴巴都张开了。
“真上去了。”
他刚说完,就被老汉一把捂住嘴。
可老汉捂著少年嘴的手也抖了。
那水上去得不快。
甚至还很笨。
木轮转得吃力,木槽漏水,木斗也晃,水流细得可怜。
可它確確实实上去了。
不用肩挑。
不用人弯腰下井。
不用破桶一路滴到坡上。
一个妇人看著那线水,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抠进了袖口。
她男人昨日才摔在坡上,肩上的血还没结好。
若这东西早几年有,家里或许能少几道旧伤。
赵贵跪在地上,脸色却一点点灰下去。
他比庄户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东西已经不只是一架车了。
这是照旧挑水四个字被当眾扇了一巴掌。
朱標从棚口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著靠近木车,而是先看坡上那条新湿的浅沟。
水痕很窄。
但很直。
他问:“能到田边?”
陆长安看著木轮,答得谨慎:“这架太粗,今日只能证明水能上坡。要到田边,还得加槽,稳架,换顺轴口。儿臣不敢说它已经能用,只能说人不用非得一桶一桶背命。”
朱標点头,眼神却更沉了些。
能不能到田边,是下一步。
今日这一响,旧法就不能再装成唯一的路。
朱元璋也走了过来。
他看著那架破木车,脸色仍沉。
可眼底那点光,压不住。
水顺著槽口往外流时,他盯著那道细水,半晌没移眼。
像看见烂泥底下露出一块硬地。
陆长安立刻低头。
他现在学聪明了。
老朱眼神一亮,通常不代表好事。
多半是又有活砸他头上。
朱元璋盯著木轮,冷声道:“这就是你说的,让木头替人挑水?”
陆长安小心道:“父皇,暂时只能算让木头替人丟脸。”
朱元璋转头看他。
陆长安立刻补了一句:“但它今日丟得还算有点用。”
朱元璋骂道:“混帐东西。”
皇帝这一骂,井边反倒有人敢喘气了。
朱元璋又看向鲁成。
“你是匠头?”
鲁成慌忙跪下:“草民鲁成,叩见皇上。”
朱元璋道:“这东西还能不能做得稳些?”
鲁成咽了咽唾沫,不敢乱答。
他先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也看他。
那意思很明白。
你敢在这儿吹牛,回头散了,咱俩一起完。
鲁成赶紧低头道:“回皇上,能改。它今日是赶出来的,轴涩,槽歪,斗也不齐,架脚还虚,得重新收拾。”
朱元璋问:“几日?”
鲁成脸色一僵。
这种话最难答。
答少了做不出,答多了皇帝嫌慢。
陆长安替他开了口:“父皇,先別问几日。先让它明日还能转起来。”
鲁成心里鬆了一口气。
朱元璋眯起眼。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陆长安低头道:“儿臣是替自己想。它明日若散了,父皇多半还是让儿臣去挑水。”
朱元璋冷笑:“你知道就好。”
陆长安闭嘴。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没一个人真当玩笑听。
朱標抬手,让陈福取来纸笔。
陈福很快把小案摆好。
朱標没有坐,就站在井边,提笔落字。
“今日试转照实记。第一转失败,斗歪,槽卡。第二转成功,水可上坡,但车未稳。明日继续试,水量、人力另记。”
他每写一句,井边就静一分。
朱標没赏,也没夸,只把成败一笔一笔压进纸里。
可它们落在纸上,就等於今日这条水不会被一句笑话抹掉。
朱標写完,抬眼看向石通。
“夜里看住车。谁动木轮,谁近井架,先拿下。”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朱標又看向鲁成。
“你带人修整,明日卯后再试。今日所有改动,逐条写下。写不清的,让陆长安说,你照著记。”
陆长安喉咙一噎。
朱標转向他,语气平稳。
“这事既是你起的头,明日还要你在。”
陆长安喉间那口气卡住了。
他就知道。
车转起来的那一刻,他也被这架破车拴上了。
他小声道:“臣弟其实只是嫌挑水麻烦。”
朱標看了他一眼。
“孤知道。”
陆长安刚要鬆口气,就听朱標接著道:“所以你更要看著它,免得明日又麻烦一遍。”
陆长安无话可说。
这话绕得太毒。
还很难反驳。
朱元璋听见了,脸上那点冷意里忽然多出一丝极淡的笑。
但那笑比不笑还嚇人。
“你不是嫌人挑水蠢?”
陆长安谨慎道:“儿臣是嫌蠢。”
“那就接著弄。”
陆长安嘴角一僵。
“父皇,儿臣只会提个歪主意,真打车还得匠人来。”
朱元璋道:“匠人打车,你看著。”
陆长安更沉。
“儿臣看著,车也不会因为儿臣多看两眼就结实。”
朱元璋冷声道:“它若散了,朕看你结不结实。”
井边连木轮的咯吱声都显得重了。
陆长安彻底老实了。
行。
车活了,他也跑不了了。
水车继续转。
庄户们仍旧站在绳外,眼睛死死盯著那条水。
他们听不太懂试转,另记,卯后再试这些话。
他们只看见水上来了。
一个老汉忽然跪了下去。
旁边的人一惊,也跟著跪。
很快,绳外跪倒一片。
没人喊万岁。
也没人敢乱谢恩。
他们只是看著那条水,像看著一条从肩上卸下来的命。
陆长安看著那片跪下去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往前扶。
可手刚伸出去一半,余光便扫见朱元璋沉下去的脸,也看见朱標垂眼不语的神色。
这里是洪武朝。
这一跪,他扶不起。
陆长安的手生生收回来,最后只是抓住旁边还在发颤的木轮,指节一点点收紧。
朱元璋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喜色。
反倒更沉。
他见过太多跪。
求饶的,喊冤的,拍马的,怕死的。
可这一片跪,跪得太静。
静得像被压久了的人,忽然看见肩上那块石头能挪一寸,连哭都不会哭。
朱元璋转头看陆长安。
“你看见了?”
陆长安也看著那些人。
他沉默片刻,道:“看见了。”
朱元璋问:“看见什么?”
陆长安低声道:“看见他们不是怕挑水。”
朱元璋眼神一沉。
陆长安继续道:“他们是怕除了挑水,再没有別的活法。”
井边静极了。
朱標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
井边那条细水,还在往坡上爬。
它把“照旧挑水”这四个字撞开了一点。
缝不大,可一旦开了,就没人能装没看见。
朱元璋看了陆长安很久,忽然骂道:“你这张嘴,懒起来气人,说到正事更气人。”
陆长安低头。
“儿臣可以少说。”
朱元璋冷哼:“少说有用?你少说,事就少了?”
陆长安没话了。
因为不会。
他越少说,事越会追著他来。
旁边那架破木车还在响,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日头终於从云后露出一点。
光落在木槽里的水上,泛出一线亮。
昨夜被所有人当笑话看的破木车,还在井边艰难地转。
它每转一圈,都响得难听。
每响一声,都像在抽皇庄旧法一记耳光。
朱元璋看著那条被水浸湿的浅沟,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后背又绷了一下。
“儿臣在。”
朱元璋没有回头。
“明日继续。”
陆长安眼前一黑。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继续半日?”
朱元璋转过脸。
陆长安立刻低头:“儿臣明日一定到。”
朱元璋冷笑一声。
“朕今日不回宫。你最好让这架破车明日还能响。”
陆长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活了。
他也跑不了了。
朱標把刚写好的试转记录交给陈福收好,又让石通重新布人守住井口。鲁成带著匠人围到木架旁,小心翼翼地摸轴口,量槽边,谁也不敢再把这东西当一场笑话。
庄户们还跪著。
有几个人偷偷抬头看水。
看一眼,又低下头。
像怕看多了,这条水就没了。
陆长安站在木轮旁,听著那一声接一声的咯吱响,脑子里只剩一句骂人的话。
他当初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怎么就又把自己挑进坑里了?
风从井口吹过。
木斗晃了一下,又带起半斗清水。
水顺著木槽落进浅沟,往坡上流。
陆长安低头时,忽然看见木轮旁滚著一只旧轴套。
那东西半埋在泥里,边口被磨得发亮,不像昨夜新领的料。
他指尖一顿。
抬头时,朱元璋也正看著那只轴套。
破车还在咯吱咯吱地转。
水被提上来了。
可跟著水一起冒头的,好像还有帐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