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一套,旧报就平了。

陆长安盯著第二界的数,忽然道:“父皇,儿臣觉得这旧耗损,比旧报数还省事。”

朱元璋看他。

“怎么说?”

陆长安指了指两张案上的数。

“好田多出来的粮,扣进耗损。坏田缺出来的粮,也写成耗损。好事坏事全归它管,它比户部还忙。”

邵主事脸色一青,却不敢抬头。

朱標眼神微沉。

“耗损成了平帐口。”

他把这句话写进册中。

“好田增实,以耗扣去。坏田亏实,以耗遮掩。”

陈福看著那两行字,低声道:“殿下,这一笔若入底档,往年仓耗皆得重核。”

朱標道:“要的就是重核。”

陆长安听见“重核”两个字,眼前微微发黑。

重核两个字,听著像规矩。

实际全是活。

朱元璋却看著朱標,眼底有一层极深的冷意。

“继续定。”

朱標提笔。

“自今日起,西河口秋收入仓,耗损不得先扣,不得总抵。各界晒耗、扬耗、脚耗、仓耗分列。耗中见饱谷者,封为吞粮物证。”

朱元璋道:“准。”

朱標这一笔刚落下,晒穀场边便有人先撑不住了。

一个负责搬谷的脚夫忽然往后缩了一步。

石通眼神一厉,直接抬手。

“拿住。”

两个军汉上前,把那脚夫按在地上。

小吉子忽然指著他腰后。

“石千户,他腰绳上有谷。”

石通伸手一扯,从那脚夫腰后扯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不大,可扎得紧。

倒出来时,里面全是饱谷。

场上几名脚夫脸色全变。

陆长安看著那布袋,沉默了一下。

好。

脚耗也来了。

这粮从席上到仓口,还没走几步,已经被吃了三回。

朱元璋脸色沉得嚇人。

“这也是旧法?”

那脚夫抖得说不出话。

石通一脚踢在他肩上。

“说!”

脚夫哭喊道:“小的是跟著旧规拿一把脚谷!场上一直如此,搬晒辛苦,仓里会留脚谷,小的只拿这一点!”

陆长安问:“一点?”

脚夫哭著道:“每人一小袋。”

陆长安看了看晒穀场上的脚夫。

十几个。

每人一小袋。

每日几场。

每庄几日。

再加上晒耗、扬耗、仓耗。

这哪里是一点。

这是一排小嘴,掛在粮线上慢慢啃。

朱標的笔停了一瞬。

隨即落下。

“脚谷私取。”

朱元璋没有立刻杀人。

他只是看著那一只小布袋,问朱標。

“你说怎么定。”

朱標道:“脚夫应给饭食工钱,由帐上明给。私取脚谷,一律按盗官粮论。今日所搜脚谷按界归回,记入耗损反核。”

朱元璋道:“准。”

脚夫们齐齐瘫伏下去。

陆长安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这一下很稳。

他没有只抓几个偷谷的人了事。

他把“脚谷”这条旧习惯从耗损里剥出来,按盗官粮定性,又把该给的饭食工钱压回明帐。

这就断了旧口子。

也堵了后头拿“底下人辛苦”求情的路。

陆长安忽然觉得,朱標如今真越来越像能接事的人了。

稳得让人省心。

也稳得让他更逃不掉。

到了午后,第一批谷终於走到入仓口。

西河口小仓就在晒穀场后头,仓门已经被蒋瓛封过一次,今日重新开封,门边贴著新封条。

仓口前摆著最后一案。

入仓称。

仓册。

封签。

严顺被押跪在案边,脸色灰败。

换上来的副仓头两腿发软,捧著仓册的手一直抖。

朱標站在仓口,看著第一界正谷过称。

“读数。”

陈福报:“第一界,田头折算二十二石上下。晒前二十三石四斗,晒后、扬筛后,入仓前二十二石四斗。耗合一石。”

朱標问:“旧耗应扣多少?”

邵主事声音乾涩。

“二石三斗。”

朱標道:“多扣一石三斗,按旧法本该去何处?”

没人答。

朱元璋看向严顺。

严顺整个人一颤。

“回陛下,旧耗入耗袋,耗袋另筛,碎谷、瘪谷作饲料或杂用……”

陆长安问:“饱谷呢?”

严顺嘴唇发白。

“饱谷,饱谷应归正仓。”

“应归。”

陆长安重复了一遍。

“那实际归了吗?”

严顺说不出口。

朱元璋道:“开耗袋。”

蒋瓛亲自带人,把上午封下的几只耗袋搬到案前。

一袋袋打开。

碎壳有。

瘪粒有。

饱谷也有。

饱谷混在耗袋里,黄得很乾净。

朱元璋看著那一片谷,眼神几乎没有温度。

“这就是你们的耗损。”

严顺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饶命!”

朱元璋没有看他。

“蒋瓛,仓头、筛手、称手、带头脚夫,全部押下。仓册、耗袋、称斗、旧耗册,一併封。”

“臣领旨。”

蒋瓛一摆手,锦衣卫立刻拿人。

晒穀场上没有喊冤声能喊完整。

刚开口,就被堵了嘴。

陆长安站在旁边,看著一只只耗袋被封,忽然觉得那些袋子不像粮袋。

像一张张旧嘴。

平日看不见,今日被粮撑开了,才知道它们一直在吃。

朱標没有停。

他把第一界入仓数亲手写进新册。

“第一界,入仓二十二石四斗,耗一石。旧耗多扣一石三斗,无实耗可依。耗袋见饱谷,封物证。”

写完,他抬头看向邵主事。

“户部候核照抄。”

邵主事脸色发白,却不敢慢半分。

“臣领命。”

朱標又看向陈福。

“御前底档照入。”

陈福躬身。

“奴婢领旨。”

第一批真谷入仓。

仓门內,新封的谷袋按界码放。

每一袋都掛了小签。

田界。

称数。

耗数。

入仓数。

小小几张签,却像把粮从旧帐里拽回了地上。

朱元璋看著仓內第一排谷袋,神色没有半点喜色。

他问陆长安:“看明白了吗?”

陆长安心里一紧。

这种问题通常没好事。

他斟酌了一下,道:“父皇,儿臣看明白一点。”

“说。”

“粮从田里到仓里,路其实不长。”

陆长安看著晒穀场,又看著仓口那些被封起来的耗袋。

“可他们在这条短路上,硬是修了好几张嘴。晒耗吃一口,扬耗吃一口,脚谷吃一口,仓耗再吃一口。等粮真进仓,帐上还说这是天该少的。”

朱元璋眼神更沉。

陆长安补了一句:“老天要是知道,估计也嫌冤。”

陈福低下头。

石通绷著脸。

朱標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被冷意压住。

朱元璋却被气得眉心跳了一下。

“你少拿老天说嘴。”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元璋看向朱標。

“定。”

朱標提笔,在新册封面內侧落下一行。

“粮从田出,界牌隨行。称、晒、扬、运、仓,步步分记。凡以旧耗先扣、总耗相抵、耗中藏实者,皆作吞粮论。”

这一次,朱標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案里。

晒穀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元璋看完,只说:“准。”

陈福立刻让人分抄。

蒋瓛封物证。

石通重新布人守仓口。

小吉子蹲在耗袋边,把混在里面的饱谷一粒一粒拨出来,手指上全是谷芒刺出的红痕。

陆长安走过去,低头看他。

“还看?”

小吉子抬头,脸上沾著灰。

“陆公子,饱谷和瘪谷混在一处,若不分出来,后头他们又说看不清。”

陆长安沉默片刻。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懂怎么少返工了。”

小吉子咧了咧嘴,又赶紧低头。

朱元璋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教得不错。”

陆长安后背一凉。

这话从老朱嘴里出来,听著一点也不像夸。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便落下。

“明日继续盯。”

陆长安闭了闭眼。

来了。

他就知道。

“父皇,儿臣今日从晒穀看到入仓,已经很完整了。”

朱元璋冷声道:“今日只是西河口第一仓。”

陆长安艰难道:“还有几仓?”

没人回答。

不回答,比回答更嚇人。

朱標平静地补了一刀。

“西河口只是一庄。今日这套口径若立住,邻近几处皇庄的旧耗、旧报、旧仓册,都要照此反核。”

陆长安缓缓看向朱標。

殿下,你如今说这种要命的话,真是越来越顺口了。

朱標像没看见他的眼神,继续道:“今日先立住第一仓。明日看各庄送来的旧耗册,哪些与西河口同数同扣。”

陆长安眼前一黑。

又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清沟十二役。

竹筐折损三只。

如今怕不是晒耗、扬耗、脚耗也都一模一样。

旧法真是懒得很。

连吃人的牙印都长得齐。

傍晚时,第一仓封完。

仓门重新贴上封条,陈福亲手压印。

蒋瓛把严顺等人押走。

晒穀场上的谷席还没完全收起,夕阳落在满场穀壳上,黄得刺眼。

朱元璋站在仓门前,声音冷沉。

“今日这一仓,按真数入了。谁再拿旧耗损说话,就让他先把耗袋里的饱谷吃了。”

眾人伏地。

“遵旨。”

陆长安听著这话,心里竟然觉得有点实在。

让人吃饱谷,总比让粮被他们吃掉强。

朱標將今日新册合上,递给陈福。

“晒穀场所见,入御前底档。明日调邻庄旧耗册、仓耗册、入仓回单。凡耗数齐整的过分者,先列候核。”

陈福躬身。

“奴婢领旨。”

陆长安抬头望天。

他原本只想少挑几桶水。

后来想少返几趟工。

再后来想少踩几天泥。

如今倒好。

水进了田,田进了帐,帐进了粮,粮又把仓口咬开了。

他越想少干点,活越像长了眼睛,一路追著他跑。

朱元璋翻身上马前,忽然回头。

“陆长安。”

陆长安拱手。

“儿臣在。”

朱元璋盯著他,眼神沉得厉害。

“你这混帐,嘴上天天嫌麻烦,手一伸,就把麻烦藏身的地方都掀出来。”

陆长安心里苦。

“父皇,儿臣也想不掀。”

朱元璋冷笑。

“晚了。”

陆长安无言。

这两个字,比今日所有封条都结实。

远处,一个小宦快步跑来,跪在陈福身边,双手呈上一只薄匣。

陈福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朱標问:“何事?”

陈福低声道:“殿下,邻庄送来的秋收旧耗预册到了。”

朱元璋看过去。

陈福把册页递上。

朱標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

陆长安离得不远,也看见了。

晒耗一成。

扬耗半成。

脚耗半成。

仓耗一成。

数目齐得像拿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朱標抬眼,看向晒穀场上刚被封住的耗袋。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冷下去。

陆长安缓缓吸了一口气。

得。

西河口这一仓刚活过来,邻庄旧耗册已经先露了同一副牙印。

这口粮线上的嘴,显然不止一张。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

婚后六年,我离婚了

佚名

结婚就出国,提离婚他却失控了

佚名

人在港综:不当龙头当导演

佚名

同时穿越的我略通人性

佚名

八岁假冒校尉遗孤,到武镇天下

佚名

人在奥特:老托原来是个傲娇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