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庄活了,半条粮线跟著喘气!
朱元璋眼角跳了跳。
“你就这点出息?”
陆长安老实道:“儿臣一直都是这点出息。”
朱元璋被他气得冷笑一声。
可这一次,骂声没有立刻落下来。
因为这点出息,偏偏把西河口这滩死水盘活了。
朱元璋转身走到仓门口,望向远处田地。
西河口不大。
放在整个大明,连一粒米都算不上。
可这座小小的皇庄里,水车在转,沟水在走,田活了一片,真粮入了仓,假帐被压住,仓口伸手的人也被揪了出来。
这一庄活了。
半条粮线竟像跟著鬆开了喉咙。
朱元璋沉声道:“陈福。”
陈福立刻上前。
“奴婢在。”
“记。”
陈福垂首,展开空白底档。
朱元璋道:“西河口今日所见,活田、顺水、实粮、清帐,併入御前底档。水车受水田、改垄新田、旧报上田、断水半田四项分列,后续不得混报。”
“是。”
“再记。西河口之外,另取三庄,按此法核。先核水口,再核实亩,再看秋收,再入仓帐。谁敢先报旧数压新核,按欺君论。”
陈福笔尖一顿,又稳稳落下。
“奴婢记下。”
陆长安后背一凉。
三庄。
他就知道。
老朱嘴里从来没有先歇歇这三个字。
朱元璋看向石通。
“你带人守水车、守沟口、守仓门。今日起,西河口新车新沟,谁都不许乱动。少一根木齿,断一寸沟壁,朕拿你问。”
石通拱手。
“臣领旨。”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守水车。
守沟口。
老朱已经看出这东西会挨打了。
朱標也听出来了。
他看向远处那架水车,眼神沉了沉。
“父皇,儿臣请將水车、沟口、仓门三处另设夜签。白日有守,夜里也要有人接签,不许空档。”
朱元璋道:“准。”
陈福继续落笔。
常宝成这时忽然抬了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朱標看见了。
“常宝成。”
常宝成忙躬身。
“奴婢在。”
“你看见什么?”
常宝成背脊一僵。
这句话问得轻,却像把他整个人从旧影里拎出来。
他看了看仓里的谷袋,又看了看远处的水车,喉咙动了动。
“回殿下,奴婢看见……旧法退了一步。”
朱標没说话,等他继续。
常宝成声音更低。
“过去旧法厉害,厉害在人人都认得它。认得久了,就没人问它该不该在。”
他停了一下,像有些不敢说后半句。
朱元璋冷声道:“说完。”
常宝成跪了下去。
“奴婢还看见,新路站起来以后,有些靠旧法喘气的人,就快喘不上来了。”
仓门外风声一下变得清楚。
陆长安眼神微微一沉。
这话说到根上了。
一庄活了,並非所有人都高兴。
田活,庄户高兴。
粮真,朝廷高兴。
帐清,朱標能定事,朱元璋能杀人。
可那些靠死沟、假亩、虚耗、旧数吃饭的人,就真的快没活路了。
他们会坐著等死吗?
多半不会。
朱標看向常宝成。
“记得这句话。”
常宝成叩首。
“奴婢记得。”
朱元璋转头看向陆长安。
“你也记得。”
陆长安一脸麻木。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记前半句?”
朱元璋问:“前半句是什么?”
“粮进来了。”
“后半句呢?”
陆长安闭了闭眼。
“有人要急了。”
朱元璋冷哼。
“你还没蠢到家。”
陆长安小声道:“儿臣谢谢父皇夸奖。”
朱元璋抬脚就想踹他。
陆长安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熟练得让石通差点低头咳出来。
朱標这回也没忍住,眼底那点笑意浮得更明显了些。
可笑意很快散去。
因为远处水车转动的声音,忽然在眾人耳里变得格外清楚。
吱呀。
吱呀。
一声一声。
像是新路刚刚站住时发出的骨响。
陈福收起底档,將朱元璋方才的话重新念了一遍。
“西河口所见,活田、顺水、实粮、清帐併入御前底档。另取三庄,依水口、实亩、秋收、入仓四项核验。水车、沟口、仓门设白夜守签。旧数不得压新核。”
朱元璋点头。
“送回奉天。”
“是。”
陈福躬身退下。
朱標把实粮副册合上,封角处亲手压了一笔。
“西河口新核第一例。”
墨跡未乾,仓门外的风卷进来,吹得纸角轻轻一抖。
陆长安看著那行字,心里一片凉。
第一例。
这三个字比三庄还可怕。
第一例之后,就有第二例、第三例。
之后会有更多水口,更多田亩,更多仓门,更多帐。
他看著那三个字,只觉得仓里的谷袋还没压满,自己的差使已经先堆满了。
朱元璋却像嫌他还不够凉,慢慢道:“陆长安。”
陆长安硬著头皮。
“儿臣在。”
“这三庄,你跟著看。”
陆长安眼前一黑。
果然。
他挣扎道:“父皇,儿臣觉得殿下已经定得极稳,陈福也记得极清,石通还能守现场。儿臣再跟著去,多少有些浪费。”
朱元璋淡淡道:“朕不怕浪费你。”
陆长安张了张嘴。
这话太狠。
反驳不了。
朱標侧过脸,声音平稳。
“长安,第一例刚立,后面三庄最要紧。旧法一定会挑第一处能钻的缝。”
陆长安看著他。
“殿下,您说得很有道理。”
朱標点头。
陆长安继续道:“听著也很不像给人放假的话。”
朱標眼底又闪过笑意。
朱元璋直接骂道:“混帐东西,朕让你去,是因为你会看缝。別人看帐,你看人怎么偷懒,怎么看怎么像一丘之貉。”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父皇,儿臣觉得这句话前半句可以留,后半句有些伤人。”
朱元璋瞪他。
“领旨。”
陆长安嘆气。
“儿臣领旨。”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西河口的仓门上。
远处水车还在转。
沟水还在走。
仓里的粮还压得沉。
每一样都像在提醒他,这一回清閒彻底没了影。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倒霉样,心里火气又起,可视线转到仓內真粮上,火气又被压了下去。
他气这个混帐。
也知道这个混帐有用。
越有用,越气人。
越气人,越不能放。
朱元璋转身往外走。
眾人跟上。
仓门外的庄户们仍旧跪著,有几个年纪大的,眼睛一直盯著仓里的谷袋。那些粮原先只会在帐上漂亮,今日终於真真切切落在仓里。
一个老庄户低声吸了吸鼻子,没敢哭。
陆长安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老庄户连忙把头压得更低。
陆长安看著他肩上的旧茧,又看了看远处那架替人提水的木车,心里忽然没那么想骂了。
他嫌麻烦是真的。
可让这些人少白挑几桶水,少被假帐压一年,也是真的。
只是这点心软不能露。
露了,老朱多半又能给他添十件差。
於是陆长安板著脸走过去,只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吧,少返工还是有好处的。”
老庄户没听清。
朱元璋却听见了。
“你说什么?”
陆长安立刻抬头。
“儿臣说,父皇圣明。”
朱元璋冷笑。
“你当朕聋?”
陆长安闭嘴。
朱標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替他把话接过去。
“父皇,长安今日虽仍旧嘴硬,但西河口这一路,確是从少返工、少耗人命起的。”
朱元璋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他才冷冷道:“所以朕才没踹死他。”
陆长安想了想,觉得这已经算赏了。
至少是洪武朝很有分寸的赏。
眾人出了仓门,远处田边忽然有一名军汉快步过来,向石通低声稟了几句。
石通脸色微变,立刻看向朱元璋。
“陛下,水车旁抓到一个鬼鬼祟祟探头的庄役。”
朱元璋停步。
陆长安心里一沉。
朱標问:“人呢?”
石通道:“已经按住。身上没带刀,只在车轴边绕了两圈,问话时说是想看新车。”
陆长安抬眼看向远处。
那架水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声音没停。
可这声音里,已经多了一层不太对劲的冷意。
朱元璋看向石通。
“查。”
石通拱手。
“是。”
朱標也道:“水车、沟口、仓门三处守签,今日午后便换。不等夜里。”
陈福立刻记下。
陆长安看著远处那架木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难得的轻鬆散了个乾净。
常宝成那句话说得没错。
新路一站起来,有些靠旧法喘气的人,就快喘不上来了。
喘不上来的人,往往会咬人。
朱元璋看著陆长安的脸色,冷声道:“怕了?”
陆长安摇头。
“父皇,儿臣只是觉得,他们最好別碰那架车。”
朱元璋挑眉。
陆长安盯著水车,声音难得没有犯懒。
“那玩意儿丑是丑,破是破,可它替人省了命。”
风从田边吹过来,水车慢慢转著。
一圈,又一圈。
远处,被按住的庄役低著头,眼神却不住往车轴上飘。
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
帐和粮都挡不住了。
那些靠旧法喘气的人,看的已经不是仓里的谷袋。
是那架还在转的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