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眼角跳了跳。

“你就这点出息?”

陆长安老实道:“儿臣一直都是这点出息。”

朱元璋被他气得冷笑一声。

可这一次,骂声没有立刻落下来。

因为这点出息,偏偏把西河口这滩死水盘活了。

朱元璋转身走到仓门口,望向远处田地。

西河口不大。

放在整个大明,连一粒米都算不上。

可这座小小的皇庄里,水车在转,沟水在走,田活了一片,真粮入了仓,假帐被压住,仓口伸手的人也被揪了出来。

这一庄活了。

半条粮线竟像跟著鬆开了喉咙。

朱元璋沉声道:“陈福。”

陈福立刻上前。

“奴婢在。”

“记。”

陈福垂首,展开空白底档。

朱元璋道:“西河口今日所见,活田、顺水、实粮、清帐,併入御前底档。水车受水田、改垄新田、旧报上田、断水半田四项分列,后续不得混报。”

“是。”

“再记。西河口之外,另取三庄,按此法核。先核水口,再核实亩,再看秋收,再入仓帐。谁敢先报旧数压新核,按欺君论。”

陈福笔尖一顿,又稳稳落下。

“奴婢记下。”

陆长安后背一凉。

三庄。

他就知道。

老朱嘴里从来没有先歇歇这三个字。

朱元璋看向石通。

“你带人守水车、守沟口、守仓门。今日起,西河口新车新沟,谁都不许乱动。少一根木齿,断一寸沟壁,朕拿你问。”

石通拱手。

“臣领旨。”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守水车。

守沟口。

老朱已经看出这东西会挨打了。

朱標也听出来了。

他看向远处那架水车,眼神沉了沉。

“父皇,儿臣请將水车、沟口、仓门三处另设夜签。白日有守,夜里也要有人接签,不许空档。”

朱元璋道:“准。”

陈福继续落笔。

常宝成这时忽然抬了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朱標看见了。

“常宝成。”

常宝成忙躬身。

“奴婢在。”

“你看见什么?”

常宝成背脊一僵。

这句话问得轻,却像把他整个人从旧影里拎出来。

他看了看仓里的谷袋,又看了看远处的水车,喉咙动了动。

“回殿下,奴婢看见……旧法退了一步。”

朱標没说话,等他继续。

常宝成声音更低。

“过去旧法厉害,厉害在人人都认得它。认得久了,就没人问它该不该在。”

他停了一下,像有些不敢说后半句。

朱元璋冷声道:“说完。”

常宝成跪了下去。

“奴婢还看见,新路站起来以后,有些靠旧法喘气的人,就快喘不上来了。”

仓门外风声一下变得清楚。

陆长安眼神微微一沉。

这话说到根上了。

一庄活了,並非所有人都高兴。

田活,庄户高兴。

粮真,朝廷高兴。

帐清,朱標能定事,朱元璋能杀人。

可那些靠死沟、假亩、虚耗、旧数吃饭的人,就真的快没活路了。

他们会坐著等死吗?

多半不会。

朱標看向常宝成。

“记得这句话。”

常宝成叩首。

“奴婢记得。”

朱元璋转头看向陆长安。

“你也记得。”

陆长安一脸麻木。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记前半句?”

朱元璋问:“前半句是什么?”

“粮进来了。”

“后半句呢?”

陆长安闭了闭眼。

“有人要急了。”

朱元璋冷哼。

“你还没蠢到家。”

陆长安小声道:“儿臣谢谢父皇夸奖。”

朱元璋抬脚就想踹他。

陆长安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熟练得让石通差点低头咳出来。

朱標这回也没忍住,眼底那点笑意浮得更明显了些。

可笑意很快散去。

因为远处水车转动的声音,忽然在眾人耳里变得格外清楚。

吱呀。

吱呀。

一声一声。

像是新路刚刚站住时发出的骨响。

陈福收起底档,將朱元璋方才的话重新念了一遍。

“西河口所见,活田、顺水、实粮、清帐併入御前底档。另取三庄,依水口、实亩、秋收、入仓四项核验。水车、沟口、仓门设白夜守签。旧数不得压新核。”

朱元璋点头。

“送回奉天。”

“是。”

陈福躬身退下。

朱標把实粮副册合上,封角处亲手压了一笔。

“西河口新核第一例。”

墨跡未乾,仓门外的风卷进来,吹得纸角轻轻一抖。

陆长安看著那行字,心里一片凉。

第一例。

这三个字比三庄还可怕。

第一例之后,就有第二例、第三例。

之后会有更多水口,更多田亩,更多仓门,更多帐。

他看著那三个字,只觉得仓里的谷袋还没压满,自己的差使已经先堆满了。

朱元璋却像嫌他还不够凉,慢慢道:“陆长安。”

陆长安硬著头皮。

“儿臣在。”

“这三庄,你跟著看。”

陆长安眼前一黑。

果然。

他挣扎道:“父皇,儿臣觉得殿下已经定得极稳,陈福也记得极清,石通还能守现场。儿臣再跟著去,多少有些浪费。”

朱元璋淡淡道:“朕不怕浪费你。”

陆长安张了张嘴。

这话太狠。

反驳不了。

朱標侧过脸,声音平稳。

“长安,第一例刚立,后面三庄最要紧。旧法一定会挑第一处能钻的缝。”

陆长安看著他。

“殿下,您说得很有道理。”

朱標点头。

陆长安继续道:“听著也很不像给人放假的话。”

朱標眼底又闪过笑意。

朱元璋直接骂道:“混帐东西,朕让你去,是因为你会看缝。別人看帐,你看人怎么偷懒,怎么看怎么像一丘之貉。”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父皇,儿臣觉得这句话前半句可以留,后半句有些伤人。”

朱元璋瞪他。

“领旨。”

陆长安嘆气。

“儿臣领旨。”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西河口的仓门上。

远处水车还在转。

沟水还在走。

仓里的粮还压得沉。

每一样都像在提醒他,这一回清閒彻底没了影。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倒霉样,心里火气又起,可视线转到仓內真粮上,火气又被压了下去。

他气这个混帐。

也知道这个混帐有用。

越有用,越气人。

越气人,越不能放。

朱元璋转身往外走。

眾人跟上。

仓门外的庄户们仍旧跪著,有几个年纪大的,眼睛一直盯著仓里的谷袋。那些粮原先只会在帐上漂亮,今日终於真真切切落在仓里。

一个老庄户低声吸了吸鼻子,没敢哭。

陆长安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老庄户连忙把头压得更低。

陆长安看著他肩上的旧茧,又看了看远处那架替人提水的木车,心里忽然没那么想骂了。

他嫌麻烦是真的。

可让这些人少白挑几桶水,少被假帐压一年,也是真的。

只是这点心软不能露。

露了,老朱多半又能给他添十件差。

於是陆长安板著脸走过去,只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吧,少返工还是有好处的。”

老庄户没听清。

朱元璋却听见了。

“你说什么?”

陆长安立刻抬头。

“儿臣说,父皇圣明。”

朱元璋冷笑。

“你当朕聋?”

陆长安闭嘴。

朱標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替他把话接过去。

“父皇,长安今日虽仍旧嘴硬,但西河口这一路,確是从少返工、少耗人命起的。”

朱元璋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他才冷冷道:“所以朕才没踹死他。”

陆长安想了想,觉得这已经算赏了。

至少是洪武朝很有分寸的赏。

眾人出了仓门,远处田边忽然有一名军汉快步过来,向石通低声稟了几句。

石通脸色微变,立刻看向朱元璋。

“陛下,水车旁抓到一个鬼鬼祟祟探头的庄役。”

朱元璋停步。

陆长安心里一沉。

朱標问:“人呢?”

石通道:“已经按住。身上没带刀,只在车轴边绕了两圈,问话时说是想看新车。”

陆长安抬眼看向远处。

那架水车还在转。

吱呀。

吱呀。

声音没停。

可这声音里,已经多了一层不太对劲的冷意。

朱元璋看向石通。

“查。”

石通拱手。

“是。”

朱標也道:“水车、沟口、仓门三处守签,今日午后便换。不等夜里。”

陈福立刻记下。

陆长安看著远处那架木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难得的轻鬆散了个乾净。

常宝成那句话说得没错。

新路一站起来,有些靠旧法喘气的人,就快喘不上来了。

喘不上来的人,往往会咬人。

朱元璋看著陆长安的脸色,冷声道:“怕了?”

陆长安摇头。

“父皇,儿臣只是觉得,他们最好別碰那架车。”

朱元璋挑眉。

陆长安盯著水车,声音难得没有犯懒。

“那玩意儿丑是丑,破是破,可它替人省了命。”

风从田边吹过来,水车慢慢转著。

一圈,又一圈。

远处,被按住的庄役低著头,眼神却不住往车轴上飘。

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

帐和粮都挡不住了。

那些靠旧法喘气的人,看的已经不是仓里的谷袋。

是那架还在转的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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