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今夜之犯,分三路动手。一路断车轴,一路堵新沟,一路开旧口。若成,明日水车虽在,水路已乱,新法便可被他们说成不稳。”

朱元璋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们倒是会替朕想。”

跪在最前头的人立刻磕头:“陛下饶命!小的真是受人指使!有人给了银,说只要让这破车停一夜,让明早看见水断就成,小的不知会惊动御驾!”

朱元璋看著他。

“谁给的银?”

那人嘴唇抖了半晌,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才哆嗦著道:“小的只听人喊他冯管事,像是周家沟旧水口那边的人……小的真没见过正脸,只见他袖口上有周家沟的旧水牌。”

蒋瓛声音冷冷响起:“说清楚。”

那人浑身一颤:“他只说车停,水乱,后头自然有人说话。小的只是拿钱办事,小的没想烧车,烧车的是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被捆住的人突然抬头骂道:“闭嘴!”

石通一脚踢在那人肩上,把他压回泥里。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落到那人身上。

“你让他闭嘴?”

那人脸色发青,却咬著牙不说话。

朱元璋冷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蒋瓛已经明白。

那人被单独拖到一旁,锦衣卫压住肩背,口中塞布,防他咬舌。动作乾净得让旁边几名夜犯全白了脸。

陆长安看著这一排人,心口那块湿泥还压著。

他忽然走到水车边,伸手摸了摸车轴。

轴上有一道浅痕。

铁锤若真落下去,再补一把火,这车今晚就算保不住了。

这已经越过一块木头。

车一倒,田里的水就断。

水一断,刚缓过气的就要重回半死。

地一死,帐上那些人便能重新说旧法有理,新法胡闹。

再往后,实粮、实水、实耗全会变成一场笑话。

他折腾了这么久,省下来的所有工夫,都要被这几锤子打回去。

陆长安慢慢转过身。

“父皇。”

朱元璋看他。

陆长安指著那几个人:“儿臣有句话想问。”

朱元璋道:“问。”

陆长安走到最前头那个夜犯面前,蹲下去。

“你们收了多少银?”

那人颤声道:“一人……一人二两。”

陆长安点点头。

“二两银子,买你们来断一架水车。”

那人不敢答。

陆长安又问:“你们知道这车一夜能提多少水吗?”

那人茫然抬头。

陆长安看著他:“你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这水够多少田撑过一日,不知道少挑多少担,不知道多少人能少磨烂一层肩皮,不知道明日若水断了,田边那些人又要被旧法赶回去。”

他的声音並不高。

可田边越来越静。

连木轮的吱呀声都像慢了下来。

陆长安道:“你们拿二两银子,来砸的东西,旁人拿命填过。”

那人脸色惨白,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標看著陆长安,眼神微微变了。

他很少见陆长安这样。

陆长安惯会躲,惯会损,惯会用一副懒样把最重的话说轻。可这一刻,他脸上没有懒,也没有笑。

只有压到极处的一点冷。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眉心压得很低。

这个混帐平日里喊累喊得像天塌了。

可真有人把他省出来的活路往泥里砸,他比谁都先动怒。

朱元璋忽然开口:“朱標。”

“儿臣在。”

“定。”

朱標上前一步。

夜风吹动他手里的副记,纸页轻响。

“今夜所犯,先按毁新水路、断秋粮实证论处。车轴、新沟、旧口、火绳、旧桩、脚印,逐项封记。凡涉周家沟旧水口者,由蒋瓛连夜拿人。凡皇庄內外口径相通者,明日一併押至水车前对证。”

他停了一下,看向跪著那排人。

“从今日起,水车、新沟、分水口不再视作一物一沟。它们连著实粮、实亩、实耗。毁车者,等同毁秋收实证。断水者,等同断皇庄新路。”

陈福躬身道:“奴婢记下。”

朱元璋看著朱標,片刻后道:“再加一条。”

朱標抬眼。

朱元璋声音沉得像铁。

“谁敢拿旧例替这些人说情,同案。”

跪地眾人里,有人当场瘫下去。

朱標提笔,將这句话也落下。

陆长安看著那一笔,心里没有轻鬆多少。

他知道,今晚抓住的只是动手的人。

真正躲在后头的,是那些靠旧水口吃了多年、靠假帐活了多年、靠旧法压住活人肩膀的人。

水车转起来以后,他们就没法再装看不见。

所以他们来砸。

砸不了帐,就砸车。

拦不住粮,就断水。

说不过真数,就毁真路。

这逻辑简单得让人噁心。

蒋瓛已经开始分人。

几名夜犯被押走,旧沟下口被封,车轴旁那层灰连同脚印被木板遮住,火绳、铁锤、旧桩头、草泥麻袋都被逐一编號封存。

陈福站在朱標身后,声音平稳地吩咐书吏。

“车轴痕一处。”

“新沟堵口草泥两团。”

“旧水口撬痕一处。”

“油布火绳一截。”

“夜犯七名,活口六名,重伤一名。”

“周家沟旧水口冯姓管事,待拿。”

每一笔落下,跪地的人脸色便灰一分。

朱元璋却始终看著水车。

木轮仍在转。

方才那一番乱,没有让它停住。

水斗翻起,水从槽口落下,啪的一声砸进沟里,溅起一点冷光。

朱元璋忽然道:“这车今夜若倒了,会如何?”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新沟,又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田。

“车倒了,明日水断。水断了,地里刚活起来那口气就散。再往后,旧帐会说新法不稳,旧人会说旧法可靠,旧水口会重新吃利。儿臣还得再修车、再通沟、再查人。”

朱元璋冷冷道:“最后一句才是你心里话吧。”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父皇,前头几句也挺真。”

朱元璋眼角跳了跳。

他被气得想骂,可看著水车旁那道浅浅的锤痕,又骂不出口。

朱標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收住。

“父皇,今夜车未倒,正好让他们明日当著车认。”

朱元璋点头。

“准。”

他看向石通。

“今夜守得住,记功。守不住,朕砍你。”

石通抱拳:“臣领旨。”

陆长安听得眼皮一跳。

这赏罚也太洪武了。

朱元璋又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嚇得立刻跪下。

“奴婢在。”

朱元璋道:“你眼睛细。”

小吉子头贴泥的:“奴婢不敢。”

“从明日起,跟著朱標记水痕、脚印、沟口。”

小吉子愣了一下,隨即叩头:“奴婢领旨。”

陆长安低头看他一眼。

完了。

又多一个被卷进来的。

朱元璋最后才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这眼神他太熟了。

每次老朱这么看他,后头不是差使,就是更大的差使。

果然,朱元璋开口。

“你明日也来。”

陆长安闭了闭眼。

“父皇,儿臣明日能不能只负责看一眼?”

朱元璋冷声道:“看完呢?”

陆长安道:“回去睡。”

朱元璋道:“做梦。”

陆长安低头拱手。

“儿臣领旨。”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再骂,只把目光转回水车。

“这东西,今晚没倒。”

陆长安道:“差点倒。”

差点也没倒。”

陆长安想了想,点头:“那倒是。它比儿臣命硬。”

朱元璋又被气得眉心一抽。

可这一次,他竟没否认。

水车还在转。

沟里的水继续往试田去。

那些被夜色盖住的苗,明早还能喝到水。

远处,蒋瓛的人已经往周家沟旧水口奔去。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在田埂上拉出长长的光。那光像一条新的路,从水车边往旧水口深处压过去。

朱標將今夜副记合上,封角处亲手落下一行。

“车未倒,旧水口夜犯已现。”

墨跡一点点渗进纸里。

陆长安看著那行字,心里却没半点踏实。

车是保住了。

可保住这架车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已经能猜到几分。

老朱不会只守住一架车。

朱標也不会只记下几个人。

这夜之后,那些靠旧水路吃饭的人,怕是要被一批一批从沟里拖出来。

朱元璋负手站在水车前,忽然淡淡道:“天亮以后,奉天听处置。”

陆长安心口一沉。

这话听著像处置別人。

可他总觉得,自己也在里面。

夜风压过田头。

水车吱呀一声,又把一斗水提了上来。

陆长安望著那斗水落进新槽,只觉得它不像水。

像一根锁链,哗啦一声,又往他脚踝上缠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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