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前面就是常將军府了。”陈宫策马靠近,他肋下的伤还没好透,脸色有些苍白。

李閒抬眼望去。

长兴坊北端,两座丈许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守在朱红大门两侧,府邸气派却不见多少奢靡。

那便是常何的府邸,玄武门之变的功臣,如今的中郎將。

李閒勒住灰驴,屁股稍微欠起一点。

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他没打算直接去叩门,常何虽是武將,但这长安城里,哪座府邸后面没有几双盯著的眼睛?

他刚从甘露殿出来,大摇大摆地从正门递帖子进去,真这么干,不但显得突兀,还容易招人耳目。

落到有心人眼里,指不定编排出什么结党营私的摺子。

转到將军府后街,寻了个茶摊。一个麻衣老汉守著个炭炉子,铜壶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店家,来四碗大叶凉茶。”李閒把驴拴在树桩上,小心翼翼地挪到条凳边坐下。

陈宫三人散开坐在周围,不远不近,恰好把李閒护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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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虽然换了粗布短褐,但一个个虎背熊腰。这种架势往那一摆,路过的几个閒汉缩了缩脖子,本想来蹭个位置喝茶的也不敢凑了,茶摊周围瞬间清净了不少。

老汉端上四碗茶,偷偷瞥了几眼这几个煞气重的汉子,赶紧缩回去守他的炭炉子,再不敢多嘴。

李閒端起茶碗,茶汤浑浊发黄,一股子烟火味。他小口抿著,脑子里的念头却翻江倒海。

马周此人,当时听马四提到,满脑子都是些烂事,没往深处想,只觉得“马周”这名字有点耳熟。

后来夜夜辗转反侧,那些穿越前读过的唐史碎片慢慢浮上水面,终於是拼凑出了这个人的全貌——寒门宰相,贞观名臣。

更何况那一位可是曾亲口讚嘆:“傅说、吕望,何足道哉!马周才德,迥乎远矣。”

茶过三巡,那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总算压住了心头的一丝燥热。

“店家,帮忙去將军府侧门递个话,”李閒放下杯子,摸出一角碎银放在桌上,“就说博州茌平的马四,托人给他族兄马周带封家书。”

“得嘞!”店家用围裙擦了擦手,顛顛地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瞅了一眼那角碎银,脚步更快了。

过了约莫半刻钟,將军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穿著半旧青袍的年轻人。

头脸没怎么拾掇,髮髻略显蓬乱,但眉眼之间透著股桀驁不羈的劲头。脚步匆匆,四下张望。

店家指了指茶摊方向李閒所在的角落。

马周顺著方向走过来,当他看清坐在条凳上的人时,眉头立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落魄,但眼力极佳。一眼就扫到了李閒腰间银鱼符。一个从六品的朝廷命官,给他这个食客带家书?

再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散坐在周围的三个“閒汉”。不是普通隨从。是护卫。是军中出来的人。

“阁下是……”马周停在三步开外,语气中带著几分防备。

“將作监丞,权知户部员外郎,李閒。”李閒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

马周愣了一下。

李閒的名字,他最近在將军府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个搞出曲辕犁,又在春耕劝农中搅得关中世家鸡犬不寧的李閒?

他一个寄人篱下的食客,何时结识过这等风口浪尖的人物?而且这官职组合……透著股说不出的怪异。

“马四现下在我手底下当差,是个实诚汉子。”李閒见他不动,便提起茶壶,亲自倒了一杯粗茶推到对面。

“他提起过你,说你腹有良才,胸藏沟壑,却困於此地,我心中好奇,便来看看。”

马周犹豫坐下,却没去碰那杯茶。他这种人,见惯了那些权贵高高在上的嘴脸,最是不信此类“礼贤下士”鬼话。

“李监丞说笑了。马某不过一介布衣,连顿饱饭都要仰仗常將军。哪当得起『良才』二字。再者,门子说有族弟带来的家书,家书呢?”

“没有家书。”李閒答得乾脆。

“李监丞大费周章把我誆出来,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马周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他性子孤傲,最不喜別人拿他的落魄当谈资。

在將军府寄人篱下这些时日,他受过的白眼和冷嘲够多了。

他咽得下,但不代表他不在意。他站起身就要走。

“马某虽穷,但还没到给人当猴耍的地步。告辞!”

“急什么?”李閒敲了敲桌子,“家书没有,前程有一份,不知道马兄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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