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盘帐
三天。
张行成封了涇阳渡口,从他签下手令那一刻起,倒计时就开始了。
长兴坊小院。
三天之內,必须拿出一份能送进甘露殿的奏报。
长兴坊小院,正屋门窗全部关死。
整张榆木桌案被清空,粗瓷茶具推到墙角。桌面铺满麻纸、绢帛、竹简抄件,堆得快溢到地上。
三线劝农队带回的情报,此刻全部匯在这张桌上。
李閒袖子挽到肘弯,左手压著回报,右手攥炭笔,面前摊著自绘的京畿舆图。
圈,是已推行新犁的县。
叉,是被回收扣押的。
点,是確认存在隱户的村庄。
三角,是异常物资流动节点。
……
东路最先整理完。
房遗直的记录工整详尽,每到一处都按李閒教的表格逐项填写,数字清晰,备註分明。
但越看越不对。
蓝田、新丰……各县反应堪称典范。新犁发了,田亩登了,在册户数与实际人口几乎吻合均田令规定。
京畿之地,根本不可能这么干净。
东宫那帮人被领著转了一圈,看了人家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当然,房遗直也有自己的判断。
李閒用炭笔在蓝田画了个问號,把东路材料按县別分摞,镇纸压住。
南路零碎得多。程处默带回的东西散装在粗布口袋里,写了字的麻纸,鬼画符般的竹片,还有一块不知从哪揭下来的告示残片。
越王李泰在商州动静比预想的大。一个拒绝配合的勛贵庄头,被越王府护卫直接堵在庄门口扣了半天。
程处默也批註了一行歪字:“越王殿下骂人引经据典,大意是你这狗东西不配给大唐种地。”
这记录要被御史台看见,够写三道弹章。
但南路数据恰恰因李泰的强硬,暴露出更多真实信息。被嚇破胆的庄头交出了部分实际田產数据,虽有水分,比东路那些假数字值钱得多。
至少你能从水分里倒推出真实的大致轮廓。
最后是北路。
李閒的手在北路那一摞材料上方停了片刻,才慢慢落下去。
涇阳、三原、醴泉、云阳、美原、同官……每个县名底下都压著血和泥。
很多画面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不是矫情的时候。
马四的炭笔记录一张张摊开,逐页与官方数据对照。
差异触目惊心。
窗缝透进的光线从白炽变成昏黄,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三条线的情报量太大,越看越乱。他需要一个脑子,比自己更擅长拆解政务细节的脑子。
“赵武,跑一趟常何將军府,找马周,说我请他喝茶。”
马周来得比预想快。
进门时换了一身浆得笔挺的细布直裰,髮髻束得规规矩矩。刻意拾掇过。上次茶摊一別,这人等信號等了许久。
“郎君这是……盘帐?”语气平淡,底下压著兴奋。
“坐。”
马周没碰茶,拈起桌上最近一叠麻纸翻了两页,眉头深皱。
“实地暗访的记录?”
“我手下一个匠人,跟劝农队走了北线,回来后又偷偷折回去挨村核实。”李閒没隱瞒,“他不识几个字,用我教的符號记帐法。数据是蹲在井台边、地头上、破窑洞里,一户一户问出来的。”
马周不再说话,开始翻看。
看材料的速度极快,却不是浮皮潦草。眼珠在每行数字上停顿一瞬,遇到数据打架的地方,两张纸並排摆开,指尖来回点按。
小半个时辰后,马周放下最后一叠纸,端起凉透的茶碗一口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