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是规矩。他可以在孟附生面前亮刀子,但不能在朝廷命官面前失礼。这是两回事。

张行成走到场中,目光扫了一圈。他的下巴上那道刀疤衬得整张脸冷硬如铁。

“怎么回事?”

孟附生抱拳,“別驾,下官奉令封锁渡口,拦截四辆可疑牛车。第一辆已查,车內藏匿妇孺老幼,疑似被强掳转运。剩下车辆尚未检查,崔家管事阻拦。”

张行成的目光落在崔义身上。

“你是何人?”

“在下崔义,北庄管事。”

“敢问足下是几品官?”

崔义麵皮绷了绷,换了个说法,“別家见谅,庄丁粗人不懂规矩,衝撞了差爷,在下替他们赔个不是。只是这渡口封得突然,庄上还有几十车粮食等著过河,误了农时,在下担待不起。”

“粮食?”张行成看了一眼被拦下的三辆牛车,又看了一眼已经被赶到一旁,蹲在地上的第一车“货物”。

那七个人还被差役看著,妇人搂著孩子,刘大牛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崔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面不改色,“第一辆车装的確实是佃户,庄上要整修屋子,暂时搬到北边庄子住几日。这渡口的船是我崔家的,车是我崔家的,粮食也是我崔家的。差人要查,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追剿流寇,这就是说法。”

“敢问张別驾,流寇在哪里?在下怎么没看见?”

“本官也想知道。所以才要查。”

他走到第一辆牛车跟前,伸手摸了摸蒙车的黑布。

“车里装的,是粮食?”

“是。”

“那本官看看,总可以吧?”

崔义沉默了两秒。“张別驾要看,在下不敢拦。但有个不情之请。”

“说。”

“若是粮食,还请张別驾给崔家一个交代。大正月里,青黄不接,崔家上下几百口人等著这批粮过活。耽搁了春耕,误了农时,这个责任谁担?”

张行成转过头,盯著崔义的眼睛。

崔义没有迴避,目光坦然得像一面镜子。

孟附生在旁边看著,心里头居然还有点佩服。这个崔义,说话句句在理,做事步步为营,既不让步也不硬顶,把“拖”字诀玩到了极致。

他说“若是粮食”,话里就藏著“若不是粮食”的反转。可问题是,若真是粮食,张行成今天这个脸就丟大了。一个雍州別驾,大张旗鼓地封了崔家的渡口,最后查出来几车粮食,传出去就是笑话。

崔家要的就是这个笑话。

张行成没有说话,他走到车尾,抓住黑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黑布滑落。

车厢里码著整整齐齐的麻袋,麻袋上印著“崔”字,鼓鼓囊囊的,確实是粮食。

崔义嘴角微微上扬,但没笑出声。

“张別驾,可看清楚了?”

张行成没理他,拿刀尖挑开一个麻袋的口子。黄澄澄的麦粒流出来,洒了一地。

粮食。

实打实的粮食。

崔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

“张別驾,在下说了,是粮食。您非要查,现在查完了,在下是不是可以走了?”

张行成转过身,看著崔义。

“继续。”

崔义的眉头终於皱了一下。

“张別驾,第一辆您的人已经查了,第二辆您亲自查了,都是正经东西。这后面的还要查?崔家的脸面,也不是这么踩的。”

“本官说了,追剿流寇。”张行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流寇没找到,就得一直查。”

崔义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拖了一刻钟。从南原庄到渡口,骑马一盏茶的工夫,步行两刻钟。附近的庄丁佃客,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张行成没接话,径直走向剩余牛车。

孟附生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第三辆车的黑布被掀开。

车厢里,依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第四辆掀开。

依旧是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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