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金鸣
他在心里默数。
从墙根到搬运声的位置,不超过四十步。
四十步。
武士彠端掉的那座私铸钱炉,在城外三十里的深山里,对外报的是猎户营地。
但眼下这些铜器,不在深山,就在刺史府的后墙根底下。
四十步。
韦安不是被蒙在鼓里的糊涂官。
马周转身,拖著步子往回走。
经过假山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伸手扶住石头才稳住。
“哎哟。”
钱三从半梦半醒里抬头。“没事吧?”
“没事没事,脚软了……”
马周摆著手,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把门带上。
不多会儿,油灯熄灭。
门外钱三听见屋里窸窸窣窣上床的声响,又是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然后安静了。
“总算消停了。”
钱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很快打起了鼾。
韩七没睡。
他保持著坐姿,后背挺直,耳朵竖著,这是一个老兵多年养成的习惯。
利州夏天的虫子跟长安不是一个品种。蝉在林子里叫,蛐蛐在墙根下叫,此起彼伏没个停歇。
三声猫叫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间隔不均匀。
屋里。
马周睁著眼睛,被角拉到下巴。
三声猫叫。李彰回来了。
铜器碰撞的闷声,量不小,至少两车。
车轴声沉重,间隔短,重载。方向东北。
那些是旧铜,还是新铸的铜钱?
铜矿从同官县过来,在利州铸成钱。
铸好的钱並不急著投入流通,而是先找个隱秘的地方埋起来。等到需要用钱的时候,便在夜里起货,装上牛车运走,再以“合法的税银”等名目,堂而皇之地洗白,流入真正的帐目。
帐面上天衣无缝。
因为钱是真铜铸的。只是没经过少府监的炉子。
韦安在利州坐了三年,这条线每年从朝廷身上吸多少血?
密报里武士彠只端了一座钱炉。
一座,根本不够。
马周翻了个身。
他不著急。
他知道,韦安也不著急。
这种局面,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问题是——
他马周在等韦安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韦安,又在等什么?
他脑中飞速勾勒出利州的舆图。东北方向……出了利州城,翻过巴山,便是那条千年古道——金牛道!而金牛道的终点,直指剑南腹地!
剑南……军需!
原来如此!这不是转运,这是偷运!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个瞒天过海!
马周的后背,贴著一层薄汗。
窗外的虫鸣忽然大了一截。韩七在院门口换了个坐姿。
马周闭上眼。
过境军需。韦安用的是这个名目。
那批“军需”里头,夹带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