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雨师
“至於要確认的事……”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与百年前,那条『天缝』的异变,与『水之泪』的破碎,与一个……早已不该存於此世的约定有关。”
“他左眼中的碎片,是信物,也是钥匙。只有他,才能打开那条被遗忘的『路』,见到那个被封印的『人』,问出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百年前的天缝异变?水之泪破碎?被遗忘的路?被封印的人?被掩埋的真相?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惊雷,在叶知秋和陈不语心中炸响。这无疑与看塔大师的留言、与九江里的秘密、与“水之泪”碎片本身,有著直接的、重大的关联!
“至於阴魂草,”雨师的声音將他们的思绪拉回现实,“於我而言,不过是暂时压制旧伤、滋养神魂之物,並非不可或缺。但对你,”她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了叶知秋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却是续命三月、爭取一线生机的关键。用一株对我並非必需、对你们却是救命的草,换他隨我走一趟,了结一段因果,確认一些旧事,这交易,对你们而言,並不亏。”
她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甚至主动透露了部分目的和去向,並以“雨师”之名起誓保证陈不语的安全。诚意似乎很足。
但叶知秋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不是因为条件,而是因为“云梦故泽”这个地方。作为隙间的守夜人,他对金陵周边乃至长江流域的一些古老传说、禁忌之地,都有所了解。“云梦故泽”,绝非善地!那是比九江里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地方!传说那里是上古云梦大泽残留的碎片,早已被时光和异变侵蚀得面目全非,其中隱藏著难以想像的大恐怖和大秘密!即便是全盛时期的他,也不敢轻易涉足!
“前辈,”叶知秋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云梦故泽,凶险莫测。即便前辈修为通天,但要带著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深入其中,风险实在太大。更何况,您要见的『故人之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此等条件,请恕叶某难以答应。阴魂草,我们可以另寻他法,但陈不语,绝不能冒此奇险!”
叶知秋的拒绝,斩钉截铁。他可以为了阴魂草拼命,但绝不会用陈不语的安危去赌一个陌生存在的承诺,哪怕对方看起来並无恶意,甚至可能掌握著至关重要的线索。
伞下的雨师,似乎並未因叶知秋的拒绝而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伞沿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那片洁净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
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叶知秋和陈不语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你没有时间了,叶知秋。”
“蚀灵之毒,已入骨髓,侵神魂。若无阴魂草调和压制,你最多还能撑七天。七天后,毒发攻心,魂魄溃散,神仙难救。”
“而阴魂草,性极阴寒,又需特定水煞之地滋养,百年方得一株成熟。金陵附近,除了这倒悬墟,我只知另一处可能有,但那地方……”她的话语微妙地顿了顿,“比云梦故泽,更加凶险,且路途遥远,非你七日可及。”
七天!叶知秋脸色骤变。他自己清楚蚀灵毒的恶化情况,但没想到,竟然只剩下区区七天!而阴魂草,竟然如此难寻!
雨师的话,如同冰冷的判词,断绝了他最后的侥倖。
“至於陈不语,”雨师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那清冽的目光,再次穿透伞沿的阴影,落在陈不语苍白但坚定的脸上,“他的路,註定与『水』,与那些『碎片』,与百年前的旧事,纠缠不清。即便你不隨我去云梦,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跟我走,至少我能护他周全,至少,我们能主动去面对,去探寻,而不是被动等待厄运降临。而且……”她的话锋再次一转,说出了一个让叶知秋和陈不语都心头一震的消息,“据我所知,云梦故泽深处,除了我那故人之后,可能还残存著……另一块『水之泪』的碎片。一块……更大、更关键的核心碎片。”
另一块碎片!还是更大、更关键的核心碎片!
陈不语握著淡青色碎玉的手,猛地攥紧。左眼深处,那冰冷的悸动,在听到“另一块碎片”时,骤然变得无比剧烈、无比渴望,仿佛沉睡的火山即將喷发!那种源自碎片本身、近乎本能的、对“完整”的渴求,几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叶知秋也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一方面是自己的性命,另一方面是陈不语的安危和未知的凶险,还有那关於碎片、关於百年前真相的诱惑……更重要的是,雨师的话,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没有时间了,而陈不语的路,似乎早已註定。
陈不语看著叶知秋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掩饰的痛苦挣扎,又感受著左眼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对另一块碎片的强烈渴望,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叶知秋並肩而立,对著那伞下的身影,沉声道:“雨师前辈,我答应你,隨你去云梦故泽。”
“不语!”叶知秋低喝,想要阻止。
陈不语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著叶知秋:“叶叔,你只有七天。阴魂草,我们必须拿到。云梦故泽,既然与碎片、与百年前的事有关,那我就更该去。看塔大师的留言,我身上的异变,都需要答案。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探寻。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温润的淡青色碎玉,感受著左眼深处传来的、对“另一块碎片”的强烈悸动,缓缓道:“我感觉,那里有我必须去的原因。而且,我相信雨师前辈的誓言。”
说完,他转向雨师,深深一躬:“晚辈陈不语,愿隨前辈前往云梦故泽。还请前辈,赐予阴魂草,救我叶叔性命。”
伞下的雨师,似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只握著伞柄的、苍白的手,轻轻一翻。
一团被淡青色、仿佛水汽凝结而成的、半透明的光晕包裹著的、约莫三寸长短、通体呈半透明墨绿色、叶片细长如柳、叶脉中似有银色流光缓缓游走、散发出浓郁阴寒与奇异生机气息的小草,从她袖中飞出,缓缓飘向叶知秋。
正是“阴魂草”!
叶知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阴魂草入手冰凉,那股奇异的生机混合著阴寒的气息,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蚀灵毒带来的痛苦也似乎暂时缓解了一丝。这草,是真的!
“阴魂草给你。用法不用我多说,以你的修为,自然知晓。”雨师清冷的声音响起,“给你们半个时辰,离开倒悬墟,回到静渊池水道入口。我在那里等你们。记住,只有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说完,她不再多言,握著伞,缓缓转身,向著巷道另一端的、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那“嘀嗒、嘀嗒”的落水声,隨著她的脚步,渐行渐远,最终连同她素白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鬼市迷离的光影与浓稠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叶知秋紧握著阴魂草,脸色复杂。以及陈不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前路的决然。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