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江枫渡
雨师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租船,去云梦口。”
老船公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无波。他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枯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
“三百两。不还价。只送到口子,不进泽。路上听我的,遇事莫问,见怪莫怪。”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百两!陈不语暗暗咋舌。这简直是天价!寻常客船从金陵到上游大城,包船也不过数十两银子。这老船公开口就是三百两,而且只送到“口子”,还不是进入云梦故泽深处!
雨师却似乎对这个价格毫无反应,那只苍白的手从素白的衣袖中伸出,指尖拈著三片金叶子。金叶子在晨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芒,边缘似乎还鐫刻著细密、古老、难以辨认的纹路。
“开船。”雨师的声音依旧平淡。
老船公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三片带有特殊纹路的金叶子时,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金叶子,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怀里。然后,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僂著背,走向船尾,开始一言不发地解缆绳。
交易,就在这简单的三言两语,和三片金叶子中完成了。没有討价还价,没有质疑行程,甚至没有確认身份。一切都透著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和理所当然。
陈不语心中凛然。这老船公,绝非常人。还有雨师拿出的那三片带有特殊纹路的金叶子,恐怕也並非寻常金银,而是一种“信物”或“凭证”。这趟溯江而上的旅程,从这江枫渡开始,似乎就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色彩。
雨师已收起金叶子,率先踏上了那艘陈旧的乌篷船。船身微微摇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轻响。她走进低矮的船舱,那把素白的伞,在进入昏暗船舱的瞬间,似乎微微收敛了光芒,与周围的环境更加融为了一体。
陈不语不敢怠慢,也跟著踏上跳板,登上船。船体比看起来更加平稳,脚下的甲板虽然老旧,却异常坚实。他跟著雨师走进船舱。
船舱不大,低矮,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陈年木料、江水腥气、淡淡鱼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水草腐败的混合气味。舱內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两张用粗糙木板搭成的床铺,上面铺著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的草蓆。此外,便只有一个固定在船板上的、用来放东西的小木桌,和角落里的一个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质的旧水壶。
雨师径直走到靠里的一张床铺前,將伞轻轻靠在舱壁,自己则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似乎进入了入定状態,对舱內简陋的环境和异味,恍若未觉。
陈不语选了靠外的一张床铺坐下,將隨身那个简单的包袱放在脚边。他看了一眼闭目入定的雨师,又透过船舱狭窄的窗口,望向外面喧闹的码头和浩渺的江水,心中百感交集。
真的要离开金陵了。离开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离开他刚刚熟悉的守夜人生涯,离开生死与共的叶叔,踏上一条完全未知的、充满凶险的、通往古老禁忌之地的旅程。
未来会如何?云梦故泽中等待他的,是真相,还是更大的陷阱?那位“故人之后”,又是怎样的存在?自己左眼中的碎片,又將引向怎样的命运?
无数的疑问,如同窗外翻涌的江水,在他心中起伏不定。
就在这时,船身微微一震。陈不语透过窗口,看到那佝僂的老船公,已经解开了最后一根缆绳,用一根长长的竹篙,在岸边石阶上轻轻一点。
“开船嘍——!”
老船公用他那沙哑乾涩的嗓子,拖著长音,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码头的喧囂,清晰地传入了船舱。
乌篷船缓缓离开了码头,在浑浊的江水中,调转船头,逆著水流,向著上游,那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水天相接的茫茫之处,缓缓驶去。
船身破开黄色的浪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码头的喧囂、人声、各种气味,迅速被拋在身后,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声音,以及那老船公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划动船桨的、带著某种古老韵律的吱呀声。
陈不语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对面盘膝静坐、仿佛与昏暗船舱融为一体的雨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但已不再渗血的手掌,感受著左眼深处那冰冷沉静的悸动,和经脉中依旧隱隱作痛的、属於碎片力量的流转痕跡。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船舱內带著江水腥味的、微凉的空气,然后,开始默默回忆、体悟雨师传授的《云水诀》基础心法。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但路,已经在脚下。
船行江上,溯流而去,渐渐消失在浩渺的烟波与初升的朝阳之中。
江枫渡的喧囂,金陵城的轮廓,静渊池的阴冷,倒悬墟的诡譎,叶知秋苍白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被拋在了船尾泛起的、渐渐平息的浪花之后。
新的篇章,隨著这艘破旧的乌篷船,驶入长江奔涌的浊流,正式开启。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