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溯流
“嗤——!”
就在那缕冰寒“水流”触及心经起点的剎那,陈不语浑身剧震,如遭电击!一种远比之前经脉刺痛强烈百倍、尖锐千倍的痛楚,混合著一种铺天盖地、仿佛要將灵魂彻底淹没的、无穷无尽的悲伤、绝望、別离与死寂的洪流,瞬间衝垮了他的心神防线!
那不是肉体的痛苦,那是直击灵魂的酷刑!是无数破碎的哭泣,是亘古的沉没,是温暖的流逝,是永恆的孤寂……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浓缩、提纯、化作最冰冷的毒液,顺著那缕“水流”,疯狂地注入他的心神!
“呃啊——!”陈不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七窍之中,甚至隱隱有血丝渗出!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绝望的冰海深处,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將他彻底吞噬、同化!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被那悲伤死寂的洪流彻底淹没的瞬间——
“守心!观水!”
雨师清冷平静,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奇特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又如同定海神针,在他几乎崩溃的识海中猛然炸响!
陈不语残存的意识猛地一清!他死死守住最后一点清明,疯狂运转《云水诀》的观想法门——不去对抗那悲伤,不去抗拒那死寂,而是尝试去“观看”它,去“体会”它,如同观看一条流淌著黑色泪水的河流,如同体会一片沉没了所有星辰的夜空。
悲伤,是水。死寂,是水。別离,是水。破碎,亦是水。
水无常形,可载舟,亦可覆舟。可滋养万物,亦可淹没一切。
《云水诀》的真意,不在於改变水的性质,而在於理解水的韵律,顺应水的流向,最终……成为水本身,却又超脱於水。
“化……”陈不语在心中嘶吼,以残存的所有意志,驱动著那微薄的、刚刚因修炼《云水诀》而诞生的一丝属於自己的、清凉柔和的气息,迎向那冰冷悲伤的洪流。不是对抗,是交融,是引导,是尝试將那黑色的、绝望的泪水,引入自己心神的“河道”,让它流淌,而不是决堤。
过程缓慢得如同时间停滯。每一瞬,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徘徊。那冰冷的悲伤,不断衝击著他的心神防线,试图將他拖入永恆的黑暗。而他那一丝清凉的气息,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倾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一缕细微的、冰寒悲伤的“水流”,终於极其勉强地、磕磕绊绊地,在心经的起始处,完成了一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极其微小的循环。
“呼——!”
陈不语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口带著冰碴的、暗红色的淤血!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瘫倒在冰冷的草蓆上,剧烈地喘息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空虚和极度的疲惫。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在那无法形容的痛苦与绝望的冲刷之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清明”。左眼深处那冰冷的“湖泊”,似乎因为被分走了一缕“水流”,而微微“平静”了那么一丝。而他的心,在经歷了那极致的悲伤与死寂的洗礼后,虽然依旧疲惫不堪,却仿佛被冰冷的泉水涤盪过,剔除了许多杂念,变得更加凝练、坚韧。
“第一次,能引导一丝入心经,完成微末循环,未死,未疯,还算不错。”雨师清冷的声音响起,听不出讚赏,只是平淡的敘述,“休息。明日继续。”
陈不语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瘫在草蓆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著船舱內带著江水腥味的、微凉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火辣辣的疼痛,但那是活著的疼痛。
船,依旧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溯流而上。
船尾,那盏昏黄的风灯,在无边的夜色与江风中,顽强地摇曳著。
老船公佝僂的背影,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手中那粗糙的船桨,一起,一落,划开浑浊的江水,也划开沉沉的夜幕。
前方,是更深、更远的黑暗,是更急、更险的湍流,是传说中吞噬了无数舟船与生命的、迷雾笼罩的、古老的云梦大泽故地。
但这一刻,陈不语躺在摇晃的乌篷船里,听著单调的桨声与水声,感受著灵魂深处那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新生的“清明”,望著舱壁缝隙外,那无边黑暗中,唯一一点昏黄、摇曳、却固执亮著的灯火。
他知道,回不去了。
从离开金陵的那一刻,从踏上这艘乌篷船的那一刻,从他选择引导那冰冷破碎的力量流入心经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路,只有前方。
无论那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黑暗尽头,或许存在的一线微光。
他缓缓闭上眼睛,在极度的疲惫与灵魂的阵痛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静渊池边,叶知秋那张苍白、疲惫、却带著决然笑意的脸。听到了他最后的话:
“如果可能,替我去看看云梦泽的日出。听人说,很美。”
云梦泽的日出……
会是什么样子?
黑暗中,乌篷船如同一点倔强的微光,在亘古奔流的长江上,逆著水,向著那传说中吞噬一切光芒的、最深最沉的黑暗与迷雾,固执地,驶去。
(第四十五章完)
(第二卷金陵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