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断头渡
陈不语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努力摒弃杂念,尝试著去感受脚下墨水的“浮力”,去想像自己身体的“轻盈”。说来也怪,当他心神稍定,摒弃了最初的惊慌后,下沉的趋势果然减缓了,虽然依旧有半只脚浸在水里,冰冷刺骨,但至少没有继续下沉。
他这才有暇仔细观察四周。雾气似乎比在船上时淡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们“走”在水面上,视角不同。能勉强看到,他们正站在一片极为开阔的、如同死水般的墨色水域中央。远处,那深色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枯死的芦苇盪。
芦苇秆是焦黑色的,光禿禿的,没有叶子,如同一根根从墨水中伸出的、瘦骨嶙峋的死人手指,直直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而在那些枯死的芦苇秆上,影影绰绰地,似乎掛著什么东西。
一阵带著浓重水腥味和淡淡腐臭的阴风吹过,雾气被吹开些许。
陈不语终於看清了。
那是鞋。
红色的布鞋。
一双双,一排排,密密麻麻,掛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枯死芦苇秆。有新有旧,有大有小,有的鲜艷如血,有的褪色发黑,有的甚至破烂不堪。但无一例外,都是红色。女式的、小巧的、带著几分喜庆和诡异的红色布鞋。
它们静静地掛在那里,隨著阴风,微微晃动著。没有脚,只有鞋。在这片死寂的、墨色的水域和枯败的芦苇盪中,构成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心底生寒的诡异画面。
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些红鞋悬掛的芦苇丛深处传来。
一瞬间,陈不语想起了叶叔临別时那句带著微弱希冀的话——“替我去看看云梦泽的日出。听人说,很美。”
美?
眼前这诡异的、仿佛悬掛著无数无声吶喊的红色,这死寂的、吞噬一切的雾和水,这就是……云梦泽的日出所映照的景象前奏吗?那所谓的“美”,又该是何等残酷、何等绝望的模样?
他感到一阵从心底泛起的冰冷,比脚下墨水的寒意更甚。
“这……这是……”陈不语感到喉咙发紧。眼前的景象,比他遭遇过的任何鬼物、任何邪祟,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不適和恐惧。这不是直接的凶险,而是一种瀰漫在空气中、渗透到骨子里的、无声的诡异。
“过路费。”雨师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想进云梦鬼市,得先给『摆渡的』交了买路钱。”
“买路钱?给谁?这些……鞋?”陈不语的目光无法从那些晃动的红鞋上移开。每一双鞋,似乎都在诉说著一个无声的、湿漉漉的故事。
“给这片水,给这片雾,给那些回不了家,也找不到路的『东西』。”雨师撑著伞,缓缓向著那片掛满红鞋的芦苇盪走去,步履轻盈,点水无痕,“看见喜欢的,就摘一双,放在水边。然后,等。”
“等什么?”
“等船来。”雨师停下脚步,站在芦苇盪的边缘,墨色的水几乎要漫过她的鞋面。她抬起头,望著那灰白色的、仿佛凝固了的天空,和那无数悬掛的、静静摇曳的红鞋。
“等一艘……肯渡你过去的船。”
陈不语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雾气深处,芦苇盪的尽头,墨色的水面上,似乎有了一点不同的顏色。
那是一抹更沉、更暗的阴影,正无声无息地,从浓雾与死水的交界处,缓缓浮现。
(第四十六章完)
(第三卷:云梦·水底冥婚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