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梦
“不吃怎么行?”文敏把饼塞到她手里。
“万一江师弟回来,看见你瘦了,该怪我这个小竹峰大师姐没照顾好你了。”
陆雪琪握著饼,没吃,也没放下。
过了几秒,她才低低“嗯”了一声,拿起饼,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嚼。
文敏看著她吃,心里那点酸楚又漫上来,她想起前些日子,陆雪琪不是这样的。
虽然也清冷,但眼里有神采,练剑时整个人是亮的,自打江小川掉下死灵渊,消息全无,她就像被抽走了一魂一魄,人还在,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白日里,魔教的人又来骚扰,几波人,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法宝也邪性,在滩涂上、山林里跟正道弟子缠斗。
陆雪琪提著天琊就冲了出去,文敏拦不住,只能跟著。
那一战,文敏是亲眼见著的。
陆雪琪整个人像变了个人,天琊剑光蓝得刺眼,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她招式凌厉,下手狠绝,全没了平日里的克制。
有个魔教的弟子想从侧后偷袭,被她回身一剑,连人带法宝劈成两半。
血溅了她半身,月白的道袍染得斑斑点点,她眼睛都没眨一下,转身又杀向另一人。
七进七出,天琊饮饱了血,蓝光里都渗著红。
魔教的人被杀破了胆,竟一时不敢上前,直到苍松师伯下令,她才提著剑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神空得嚇人。
回到岩洞,她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桿枪,抱在怀里,坐到角落,再不说话。
文敏知道,她不是在逞威风,也不是在泄愤,她只是怕,怕自己停下来,怕有空隙去想,怕脑子里那个“万一”成了真。
所以要杀,要不停地杀,杀到精疲力尽,杀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才能勉强撑过这一天。
“慢点吃。”文敏看她机械地嚼著饼,忍不住又开口。
陆雪琪停下,看了文敏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茫然,然后点点头,放慢了速度。
她忽然问:“师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文敏一愣,隨即脸有些热。
“就是……”她想了想,声音轻柔。
“不见的时候想,见了又紧张,他笑,你也想笑;他皱眉,你就担心,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给他,有什么坏的,都想替他挡著。”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等文敏说完了,她才很轻地“哦”了一声。
“那,”她又问,“如果他心里……有別人呢?”
文敏心里一咯噔,她看著陆雪琪,陆雪琪也正看著她,眼睛清澈,没什么情绪,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雪琪,”文敏斟酌著措辞,“感情的事,强求不得,他若心里真有別人,那……那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我想了,”陆雪琪说,语气平静,“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陆雪琪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抚摸著怀里那桿枪,过了很久,她才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
“他是我的。”
文敏怔住。
她看著陆雪琪低垂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线条清晰,下頜微收,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妹,或许比她想的,要固执得多,也……决绝得多。
陆雪琪不再说话,她抱著枪,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文敏看著她,嘆了口气,也没再说话,只是陪她坐著。
岩洞里重归寂静,只有水滴声,啪嗒,啪嗒。
陆雪琪闭著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她想起死灵渊边,他扑过来抱住那个绿衣女子,想起他手臂收紧,下巴抵在那女子肩窝,说“拿来吧你”,想起那女子软在他怀里,脸红如霞。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可她又想起更早的时候,想起虹桥上,他笑著对她说“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想起他一次次塞给她的糖,丑丑的剑穗,还有那个被他隨手玉鐲玉簪……。
想起了空桑山那一句句“別怕,有我在”。
想起在死灵渊下坠时,他紧紧抱著她,用身体护著她,说“別怕”。
还有最后,他用枪把她送上来,在地上划出“安好”两个字。
骗子,她心里说,眼睛却有些热。
她抱紧怀里的枪,冰凉的枪身贴著胸口,那里心跳平稳,一下,一下。
可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早在看到他跳下死灵渊的那一刻,就乱了。
再也回不去了。
她轻轻吐出口气。
就这样吧,她想。
你若回来,最好,若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总能找到。
文敏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和海那边翻滚的、铅灰色的云。
江师弟,你可得……好好的啊。
她心里默念,不仅仅是为了雪琪师妹,也为了其他……
你可千万,要回来啊。
……
大竹峰住的岩洞离小竹峰不远,洞更小些,住了田不易、苏茹、田灵儿、张小凡,还有几个这次跟来的大竹峰弟子。
田灵儿坐在洞口一块石头上,托著腮,望著小竹峰方向,已经望了很久。她今天穿了身火花的衣裙,在灰扑扑的山石间很扎眼,但脸上没什么神采。
田不易从洞里走出来,看见女儿这副样子,胖脸上眉头皱了皱,走过去。
“看什么呢?”
田灵儿回过神,叫了声“爹”,然后又把下巴搁回手上,闷闷道:“看陆师姐那边。”
田不易在她旁边坐下,也看了一眼小竹峰方向。
“担心那小子?”
田灵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那小子,命硬得很。”田不易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深处也藏著一丝忧虑。
“上次不还传了信,说没事么。”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田灵儿转过头,眼睛有点红。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爹,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被魔教的人……”
“胡说八道!”田不易斥道,“那小子滑溜得像泥鰍,修为是不咋地,保命的本事可不小!再说了,鬼王宗抓他做什么?一个玉清四层的小弟子,有什么价值?要杀早杀了,还留著他传信?”
田灵儿被爹一吼,眼圈更红了,但咬著唇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