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生气
他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
屋子里很乾净,桌椅床铺一尘不染,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还活著,叶子翠生生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连他隨手扔在床头的两本閒书,都还摆在原位。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硬硬的,被子叠得整齐,带著阳光晒过的乾燥味道,他摩挲著墨雪冰凉的剑鞘,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他想起师父铁青的脸、颤抖的手指、嘶哑的声音,想起师娘那句“就当师娘提前送你的成婚礼”,想起师兄们担忧又无奈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冰凉的剑,喉头又涌上一阵酸涩,慢慢弯下腰,將脸埋进掌心。
窗外,阳光正好,大竹峰上鸟鸣声声。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艺,在这里遇见了一生最在意的人,可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让师父失望,第一次让整个大竹峰为难。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江师兄?”是张小凡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江小川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正常些:“进来。”
门被推开,张小凡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碗水,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儿,看著江小川,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江师兄,你……你没事吧?”张小凡低声问,“我听说……听说你和师父吵起来了。”
江小川摇摇头,没说话。
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声音更低了:“我也听说……陆师姐她……她要来提亲的事。”
江小川抬起头,看著张小凡,张小凡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几分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小凡,”江小川开口,“我……”
“江师兄不用说了,”张小凡打断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明白的,陆师姐她……她很好,她对你好,你也喜欢她,这就够了,我……我祝福你们。”
他说完,飞快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江小川看著重新关上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闷闷地疼,张小凡那个强挤出来的笑容,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祝福”,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本该属於別人的东西,还要假装无辜。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陆雪琪不是物件,不是谁让给谁就能接过去的,感情这种事,哪有道理可讲。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屋里光线暗下来,窗外传来师兄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热闹,琐碎,充满烟火气。
……
守静堂里,田不易还保持著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苏茹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手里的小肚兜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绣的是一对胖乎乎的鲤鱼,围著莲花戏水,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她將肚兜叠好,放在一旁,这才起身,走到田不易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行了,人都走了,还气呢?”她声音柔柔的,带著笑。
田不易肩膀动了动,没回头,闷声道:“那混帐东西……竟敢说……,老子白养他这么多年!”
苏茹绕到他面前,仰脸看他,田不易別开脸,不肯与她对视,耳根却有点红。
“你呀,”苏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明明心里就不是那么想的,非要摆这副臭脸,嚇唬孩子做什么?”
“我怎么不是那么想了?”田不易瞪眼,“他为了个女人,竟敢顶撞师父,我还不能生气了?”
“是是是,你能生气。”苏茹顺著他话说,眼里笑意却更深,“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有个人,为了娶他师妹,连命都可以不要呢?”
田不易一愣,老脸涨红:“你、你胡说什么!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苏茹歪头看他,眼神狡黠,“万师兄心悦我,你也知道,万师兄对你有恩,你也记著,可当年某人啊,就是梗著脖子,跑到万师兄面前,说『师兄,对不住,师妹我要定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娶她』,是不是你,田不易?”
田不易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鬍鬚一翘一翘,半天才憋出一句:“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苏茹笑著挽住他胳膊,靠在他肩上,声音放软了:“不易,你看小川今天那样子,像不像当年的你?为了心里那个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田不易身体僵了僵,没说话。
苏茹继续道:“雪琪那孩子,我瞧著是真心对小川好,性子是直了些,强势了些,可心眼实,这样的媳妇,打著灯笼都难找,小川性子软,有她护著,未必是坏事。”
“可……”田不易皱著眉,声音低下去,“可她毕竟是女子,哪有女子向男子提亲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大竹峰的脸往哪儿搁?”
“体统?”苏茹轻笑,“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换来一个真心实意对小川好的人?当年你娶我,不也有人说你癩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配不上我?你可曾在意过?”
田不易不吭声了。
苏茹嘆了口气,拍拍他手臂:“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做师父师娘的,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何必做那恶人,让孩子记恨一辈子?”
田不易沉默良久,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隨他们吧,”他闷声道,转身往內堂走,脚步有些蹣跚,“老子不管了,管不了!”
苏茹看著他的背影,摇头失笑。这老傢伙,嘴硬心软,明明已经鬆口了,还非要摆个架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件绣好的小肚兜,指尖摩挲著细腻的布料,眼里浮起温柔的笑意。
鲤鱼戏莲,连生贵子。
但愿那俩孩子,能顺顺噹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