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听在耳中,心跳如擂鼓。

靖康元年冬天,金兵第一次围城时,他主动请缨出使金营,路上经过磁州,宗泽拦住他的马,说“殿下不可去”。

他听了,留在了磁州。

那时候他不怕死,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会死。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谁觉得自己会死呢?

可后来他知道了,死太容易了。

他亲眼见过金兵屠城,见过满街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人形,又听说自己的亲人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牵走。

怕不怕?说实话,谁不怕?

怕不可耻,可耻的是因为怕,就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假装那些死去的人与自己无关。

但他还是怕了。

怕到听见“北上”两个字就腿软。

然后现在,一个老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去跟那群魔鬼拼命。

此刻宗泽跪在他面前,白髮苍苍,声如洪钟,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震。

黄潜善眼见殿下似乎有所动摇,暗道不妙:这老贼先给殿下戴一顶“忠孝两全”的大帽子,接著再拋出一个登基的诱饵,再架著殿下去和金人决战、迎回二圣。可二圣要是真回来了,这龙椅,还有他康王什么事?这分明是个陷阱!

汪伯彦眼皮跳了跳,同样察觉到危险,抢先道:“殿下,宗帅所言固然有理,但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草率……”

“住口!”

宗泽猛地起身,转身怒视汪伯彦:“你口口声声干係重大,可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以为老朽看不出来?你怕死!你怕金人!你想拉著殿下南逃,去江南苟且偷生!可你想过没有,殿下若南逃,这江北的百姓怎么办?河北的义军怎么办?那些盼著朝廷回来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心凉了,大宋就真的完了!”

汪伯彦正要回嘴,就见宗泽已然转过身,再次看向赵构。

“殿下,老臣不是要您立刻与金人决战。老臣只是求您,求您不要走。留在江北,哪怕只是留在济州,留在山东,留在任何一个还没有被金人踏平的地方。只要殿下在,人心就在。只要人心在,大宋就在。老臣今年六十有八,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老臣愿为殿下守开封,守山东,守任何一处需要守的地方。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老臣也心甘情愿!但求殿下,莫弃江北,莫弃民心,莫弃这大宋的根基!”

说罢,宗泽再次跪下,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咚的一声,血溅当场!

那是一个六十八岁老人的额头撞在石板上的声音。

这不是在行礼,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撞开一扇关上的门。

这扇门后面,是大宋的江山,是千万百姓的性命。

可他撞不开。

因为门里面那个人,不想开门。

看著眼前宗泽泣血这一幕,赵构呆在原地。

他多想答应宗泽,想振臂一呼,想率师北上,想做那个顺天应人的英雄。

可他不敢。

他怕死。

他怕金人的铁骑,怕死在战场上,怕像父、兄一样,被掳去北国,受尽屈辱。

他还没当过皇帝,还没享受过九五之尊的滋味。

他捨不得死。

天人交战了一番,赵构终於压下最后那点浴火,开口道:“宗帅……孤……孤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只是此事干係重大,孤需与诸位臣工商议,再做决断。宗帅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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