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致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孙平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件破旧的灰布袍子,低著头,垂著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相公,人带来了。”孙平侧身让开。

范致虚上下打量了那少年几眼:“你就是陈安?”

小太监跪下叩头:“小人陈安,拜见范相公。”

“起来说话。”

陈安站起身,仍是低著头,不敢抬眼。

范致虚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听说你在汴梁时,是在宫里当差的?”

陈安道:“回相公,小人在宫里的差事是给贵人们倒马桶。品级低微,不过是个洒扫的小黄门。”

“那你可曾见过官家?”

陈安摇头:“远远见过两次,一次侧脸,一次背影。官家身边常伺候的是小人义父,小人没那个福气。”

“你义父?”范致虚放下茶盏。

“是。小人义父叫陈福,在宫中伺候了四十多年,从哲宗朝就在了。官家身边的很多事,都是义父经手的。”

范致虚与孙平交换了一个眼色。

“你义父如今何在?”孙平问道。

陈安道:“汴梁城破时,义父带著小人逃了出来。一路顛沛流离,辗转到了邓州。义父年迈体弱,经不起折腾,如今在城南一座破庙里將就著。小人四处找活干,赚些钱粮供养义父。”

“好!”范致虚走到陈安身旁,“你这就回去找你义父过来,认一认那赵公子。”

陈安忙道:“怕是认不了啊!”

孙平怒了:“什么意思?!你义父不是伺候了官家十几年吗?”

陈安道:“我义父眼睛瞎了,自打官家和太上皇被金人抓走后,义父终日以泪洗面,就把眼睛给哭瞎了。”

“什么?!”孙平咬著牙骂道,“他娘的!好没用的东西!”

范致虚倒是不急不缓,轻轻拍了拍陈安的肩膀:“陈安,你在宫里这些年,可曾听你义父说起过官家身上有什么特別之处?比如,官家左眼眉脚有颗硃砂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陈安一愣,抬起头,目光与范致虚碰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这个……”陈安支吾了一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虽是个末等太监,可宫里的规矩他是懂的。

皇子皇女降生,太常寺要验明正身,胎记、痣、疤痕,一样不落,全记在《玉牒附註》里。

那是皇家的机密,泄露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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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往常,范致虚敢问,他可不敢答。

可如今这世道……

皇上都成俘虏了,宗室都被掳走了,谁还在乎那些规矩?

况且范致虚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架在他脖子上。

陈安攥了攥袖口,终於还是鬆开了,低声道:“小人……听义父提过一回。”

范致虚眼睛一亮,上前半步,扶起陈安道:“慢慢说,不急。”

陈安道:“逃难的路上,义父有一次閒聊著悄悄告诉我,官家背上,左肩胛骨下方,有一枚胎记。约莫铜钱大小,形如莲花,色呈淡红。义父伺候官家多年,沐浴更衣都是他经手,绝不会记错。”

莲花胎记!

范致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若那“赵公子”当真是从金营逃出来的官家,背上就该有这枚胎记。

若没有……

“陈安,”范致虚从袖套里抽出来一枚金瓜子,“本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办好了,还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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