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所有信息。

洪武八年。中都营建。

李善长督造。丁斌管帐。

而负责调度江浙一带賑灾粮去凤阳的人,正是他的妻弟涂清。

当时朝廷拨下三十万石米,涂清在途中以水脚耗损为名,折色变卖了八万石,换成现银拉回了应天府。

这笔银子,一半填了李善长那边的缺口,另一半直接进了丞相府的私库。

凤阳死掉的那几万人,不是病死的,是活活饿死的。

“他在查洪武八年的旧帐。”胡惟庸开口。

涂节擦去额头的冷汗。

“相国,他不仅在查,他已经查到了。”

涂节上前一步,

“他针对丁斌,绝不是为了什么韩国公府的逃妾。

他知道丁斌当年经手了粮餉帐目。

丁斌手里,极可能有份底帐!”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抽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旧信件和几本私帐。

“他救刘任,激怒李善长,逼李善长灭丁斌的口。

他又算准了我也会去杀丁斌抢帐本。”

胡惟庸抽出信件,

“他在詔狱外看著咱们两拨人自相残杀。

等咱们把水搅浑,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丁斌的口供。”

涂节脸色煞白。

“那影三他们失联……”

“他故意留著刘任的命,引我去刺杀。

他活捉了影三,把影三当成了证人。”

胡惟庸將信件捏成一团,

“他要把我养死士、毒杀刘基的罪名,

和当年凤阳贪腐案绑在一起,一起送到毛驤的案头。”

胡惟庸猛地转身。

“毛驤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锦衣卫封锁了城门,正在全城搜捕脸上有烙印的死士。

咱们安插在应天府衙门的眼线也被拔了两个。”

“不够快。”

胡惟庸走到炭盆前,將手中的信件扔进火里。

纸张迅速捲曲,腾起黑烟。

“相国,您这是做甚?”

“烧。把涂清当年送来的所有信件、私帐,全部烧毁。”

胡惟庸返回书架,將匣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涂节急忙阻拦。

“相国!这可是牵制李善长和淮西勛贵的底牌啊!

没有这些帐,以后怎么號令他们?”

胡惟庸一把推开涂节。

“糊涂东西!

復仇的鬼都敲门了,你还想著號令谁?”

他指著地上的帐本,

“这东西现在不是底牌,是催命符!

只要这帐还在我府上,万长发就能通过毛驤,

顺藤摸瓜把咱们全部钉死在菜市口!”

涂节跌坐在地。

胡惟庸亲自將帐本一本本丟进火里。

火势大盛,烤得人脸发烫。

“他在暗,咱们在明。他用阳谋,咱们就只能断腕。”

胡惟庸盯著跳动的火焰,

“传话给涂清,让他立刻去大理寺自首。”

涂节瞪大眼睛。

“自首?相国,那可是您夫人亲弟弟!”

“就因为是亲弟弟,才必须他去死。”

胡惟庸声音没有波澜,

“让他去认罪,就说当年治水不力,倒卖官粮,全是他一人所为,与相府毫无干係。

他在牢里咬死不认別人,我保他家眷三代富贵。”

涂节浑身发抖,叩首应下。

帐册烧尽,化作一盆灰烬。

胡惟庸用火钳搅动灰烬,彻底捣碎。

他洗净手,整理好官服的下摆。

“那郎中以为拿住了我的痛脚。他错了。”

胡惟庸坐回太师椅,

“这大明朝的天下,终究是要讲规矩的。

他不按常理出牌,我就用大明律压死他。”

“相国打算如何对付这万长发?”涂节爬起身。

“医馆外面的眼线,全部撤掉。一个人都不留。”

胡惟庸端起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涂节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胡惟庸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下意识地抓紧扶手。

“万钱的儿子……”他低声自语。

脑海中浮现出洪武八年那份盖著硃砂印的名册。

名册上那一排排猩红的叉,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双双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手。

胡惟庸睁开眼,目光冷冽。

“爬出坑的死人,就该老老实实当鬼。敢来应天府借尸还魂。”

他冷笑一声,

“本相就在这城里,再给你挖个十万人的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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