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笼中人与磨刀石
与王大力达成交易后,李无尘做出了一个令王大力惊讶的决定。
他示意王大力跟上,两人步行返回核心別墅区。
王大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愈发刺眼的黑紫色抓痕,又看向李无尘毫无防护、径直前行的背影。
这位年轻人,竟如此放心让一个“感染者”跟在自己身后?一丝夹杂著感激与疑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咬了咬牙,迈步跟上,但刻意与李无尘保持了两米左右的距离。
李无尘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处於高度警戒状態。耳听著身后略显沉重却依然规律的脚步声,手指看似隨意地垂在身侧,实则离腰间剑柄都只有寸许距离。
这既是一次信任的交付,也是一次测试:丧尸病毒在完全夺取宿主控制权之前,是否存在著一个“理智尚存”的窗口期?王大力此刻的表现,就是最直接的观察样本。
如果王大力失控暴起,李无尘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绝不留情。
通往7號別墅的道路在阳光下中显得漫长。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进一步评估王大力的性格,李无尘询问起王大力的家庭情况。
王大力话语带著压抑的颤抖和浓重的乡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老家在偏远的山村,父母年迈多病,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妹妹,全家的希望和重担都压在他这个早早出来打工的长子肩上。他当保安,就是因为这里包食宿,能省下最多的钱寄回家。
李无尘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心中却在快速分析。
沉重的家庭负担往往意味著更强的求生欲和责任感,但也可能成为被要挟的弱点。王大力在敘述时,逻辑清晰,情绪虽然激动却未崩溃,眼神中对家人的眷恋清晰可见。
更重要的是,走了近二十分钟,他除了因虚弱而喘息稍重,没有任何即將丧失理智的狂躁跡象,步伐甚至努力跟著李无尘的节奏。
这初步印证了丧尸病毒发作並非瞬间完成,存在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个体的意志和体质可能会影响这个过程。
当7號別墅旁那片空地出现在视野中时,一个粗獷、冰冷的人造物也同时映入眼帘。那正是根据李无尘命令,由技术人员加紧焊接出来的大型钢筋笼。
约莫二十平米,碗口粗的螺纹钢纵横交错,焊接点粗糙但结实,在傍晚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铁灰色。笼子底部垫著些木板和旧毯子,角落里还扔了两床棉被。
李无尘停下脚步,侧身指向那个笼子,声音平静无波:“看到了吗?在明天我尝试那个办法之前,你需要和那几位不听话的邻居,在里面共度一晚。毯子和被子有,但別指望有什么好待遇,更別指望外面看守的人会对你和顏悦色。”
王大力看著那仿佛兽笼般的结构,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怒气。但很快,一种破罐破摔的苦涩豁达取代了愤怒。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能有个遮风挡雨、还不怕我半夜爬起来咬人的地方,就不错了。只要……只要能活下来,睡笼子算个啥。”他这话既像是对李无尘说,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们的出现,尤其是王大力手臂上那无法忽视的可怖伤痕,立刻引起了空地周围人群的骚动。
正在附近干活或经过的工人像触电般猛地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排斥,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
而更大的骚动来自钢筋笼旁边,那里看押著三名被捆缚结实、衣衫凌乱的原业主。他们原本或瘫坐或咒骂,此刻看到李无尘竟亲自带著王大力走来,尤其是看清王大力手臂的伤口后,顿时如同炸了锅。
“別过来!让他滚开!”
“李无尘!你想干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把我们和丧尸关在一起?!”
“救命!放开我!我还有钱!都给你!別让我进去!”
绝望的哭嚎、愤怒的咒骂、癲狂的求饶交织在一起。那个禿顶男人挣扎得最厉害,被粗糙绳索磨破的手腕渗出血跡,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瞪著李无尘和王大力,仿佛在看来自地狱的使者。
赵经理硬著头皮从一旁快步走近,他先是不由自主地瞥了王大力手臂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隨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凑到李无尘身边低声匯报:“李总,按您的吩咐,那三家……反抗者的直系亲属,能带过来的都控制住了,暂时安置在7號別墅的地下室。但是……有几家有年纪不大的孩子,您看这……”
李无尘的目光投向远处7號別墅沉闷的轮廓,眼神深不见底。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权衡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经理脊背发凉:“孩子多大了?开智,记事了么?”
赵经理喉结动了动:“最大的……大概七八岁,最小的还在怀里抱著。都……都记事了。”
“记事的,不能留。”李无尘的话像冰锥一样刺下,“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发芽。末世里,一个心怀怨恨、慢慢长大的孩子,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危险。”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赵经理,也给自己一个缓衝,“如果母亲愿意为了孩子活下去,並且孩子年纪尚小、未真正记事,可以暂时將母子一同隔离观察,算作潜在劳动力。但前提是,母亲自己必须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意愿。如果连母亲自己都心存死志,或者充满怨恨……”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赵经理的脸色白了又白,胃里一阵翻搅。他並非不懂这其中的残酷逻辑,但亲耳听到、亲手去执行,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仿佛看到自己手上即將沾上洗不净的血污。李无尘最后那句补充——“看女人自己的意愿”,与其说是仁慈,不如说是一种更精细、也更令人胆寒的筛选机制。他低下头,艰涩地应道:“……是,我明白了。”
“不用著急,先看押著,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似是赵经理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李无尘话语反而一松。
“现在暂时没有更紧急的事了。”李无尘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他看了一眼赵经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微微摇晃的身体,“安排好轮流看守的人手,明確换班和预警信號。然后,你自己也必须去休息。弦绷得太紧会断,接下来的日子,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赵经理如蒙大赦,同时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连续几十个小时高度紧张,全凭一股恐惧和职责感强撑,此刻被李无尘点破,困意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转身去安排,背影显得十分沉重。
李无尘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力气再看一眼王大力或那片喧囂。
他转身,独自走向那栋已成为临时指挥中心的7號別墅。每一步都仿佛耗尽全力,连轴转的精神压力,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视野边缘阵阵恍惚。
回到別墅,他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著下巴滴落,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倦意。他脱去满是血渍的外衣,就那么直接倒在了主臥的床上。身体接触柔软床垫的瞬间,意识便如同断线的风箏,急速坠入黑暗的深渊。没有梦,只有一片沉重、无边的虚无。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隱约的、带著锅碗轻碰和压抑人声的嘈杂,將李无尘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沉鬱的黄昏,夕阳的最后余暉在地平线上挣扎,给房间镀上一层暗金与深蓝交织的诡异色调。
他撑著酸软的身体坐起,走到阳台。下方別墅区的空地上,点燃了几处应急照明灯,昏黄的光圈下,是排队领取简易晚餐的工人。
他们沉默地端著碗,蹲在或站在角落里快速进食,脸上混杂著疲惫、麻木和一丝对新环境的茫然。
更远处,越过別墅区边缘的围墙和黑黢黢的山林,城市的方向,几处浓烟滚滚升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偶尔甚至能看到一闪而过的橘红色火光,伴隨著遥远的、似有似无的喧囂。
两个世界,一墙之隔,却已是天壤之別。李无尘扶著冰凉的栏杆,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
深吸一口带著凉意和淡淡烟味的空气,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转身下楼。
在楼梯转角,他与另一个人迎面相遇。
是唐言蹊。她显然也是刚被吵醒,穿著李无尘的一件宽大白色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笔直光洁的小腿。柔顺的黑髮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还带著初醒时的懵懂和睏倦,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