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年的烦恼
大熊闷声道:“二姐,我不走。”
方简兮横了他一眼,就只有你不想走啊?
“大熊,我们在这诸多叨扰,林先生不方便。”
“我……我不用住屋子里,我在院子搭个小棚子就行,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一声就行!”
方简兮皱眉:“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哪怕就是个小棚子,总比人贩子窝里的环境好多了。”
林砚之还真不需要人服侍,他是红旗下长大的,习惯自己动手。
民国有隨从僕人是常態,有些老爷刷牙吃饭都需要人帮著。
陆小曼跟徐志摩在上海租房,开销甚大,除了每月要缴將近两百块大洋的房租以外,还得给两个丫环、一个老妈子、一个厨师和一个听差开工钱,另外还得让陆小曼抽大烟、喝洋酒、开舞会、看电影……那时候徐志摩同时在三所大学教书,挣的钱还不够填补家用,更別说攒钱买房了。
鲁迅带著母亲和原配夫人朱安在北平西城租房的时候,雇了两个老妈子,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买菜、洗衣和打扫卫生。
北洋时代,北大、復旦、燕京等著名高校的教授们无一不雇听差,买米买菜、跑东跑西、搬运行李、打扫卫生……全让听差去干,自己却袖著手在旁边歌颂劳动。
为啥?因为教授是上等人,自己动手就没有派头了,会被人笑话的。
除了燕大给教授盖了职工楼以外,大多数教授都是租房住,还要僱佣佣人。寧当老爷,不当业主,是普遍的社会心態。
可林砚之不一样。
吃饭完全可以去二荤铺,解馋就去大饭店,实在是没必要请个厨娘。
至於家中收拾、出门,单身汉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基本没有什么家务,出门近的走走路,远的电车或者黄包车。
有僱人的钱,他还不如攒著买房。
不同的时空,同一个梦想。
现代打工人几辈子都买不起北平二环的房子,可在民国,房价虽然不便宜,文人大多也只能租房,但和现代一比,真尼玛白菜价啊。
1919年,鲁迅和他的弟弟周作人一起买下了西直门的一处大四合院,房价为3500块大洋,算上中介各种开销,不过4000块,此事记载於鲁迅的日记。
西直门是什么地方?那是现代北平的二环核心区域,房价在全市整体最高,哪怕是跌了一波也得10万一平,打工人根本买不起。就四合院的面子,嘿,高管也吃不消。
而现在,对於林砚之来说,不过几部小说的稿酬。不说单行本的版税,就说在《正宗爱国报》把黄飞鸿三部曲连载完,那一套西直门的四合院就到手了。
看得见摸得著,才有奔头;看得见够不著,只能躺平。
小月一瘸一拐地也来凑热闹:“林先生,我也愿意留下来。”
“我能帮著洗洗涮涮,若是林先生有了夫人孩子,我也能帮忙服侍照顾。”
这么小的孩子,竟先想著伺候人。
6岁的小孩给自己洗漱,还照顾生活,以他的道德水准,不如找一把真理给自己一枪。
玛德,不配为人。
“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过得舒坦。”林砚之有些惊恐,“你们两个跟著方小姐,还自在些。”
北洋还能撑个十几年,以方简兮的背景,跟著她不会受苦受累。
至於北洋倒了以后怎么办,那时候大熊二十好几,小月也成年了,现在顾不了那么远。
“林先生,我不用工资,你若是不信,我就卖给你。”小月哀求道。
救人一命,无以为报,小月脑子里面只有些自己见识过的法子。
这可把林砚之嚇得够呛,忙说:“这都共和了,不是什么清朝的规矩,不需要回报。”
林砚之死活不接受,这件事也只能够暂时搁置。
不过大熊確实是好用,端茶倒水、抽菸点火,想要吃点什么嘱咐一声,倒是让林砚之省了些精力,能够专心地写《枪炮、病菌和钢铁》。
书里涉及不少 1913年以后的科学发现,需要核对修改,又是全英文写作,很费时间。
凑齐前四章,林砚之去了一趟公使馆,秘书接待他,说芮恩施公使去协调银行团的事了。
林砚之只能把稿纸留给了秘书。
没碰上,有点可惜,林砚之还想在这位便宜老师面前多刷点存在感。
前后脚,林砚之屁股还没坐热呢,钱夏从外头兴冲冲跑回来,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脸上笑开了花。
“砚之、方小姐,买了点冰碗,这天越发热了,消消暑。”
林砚之接过他递来的鲜荷叶菱形包,打开来寒气扑面,还有一股清爽的香味。冰碗是传统甜点,果藕片、去芯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老鸡头(芡实)四样河鲜为主料,配以天然冰块和白糖製成,成品甜凉爽口且果香浓郁。
冰碗也算是北平传统消暑甜点,清《天桥杂咏》载有“六月炎威暑气蒸,擎来一碗水晶冰”
这份还加入了鲜核桃仁、杏仁、甜瓜、蜜桃,模样非常像是未来的冰镇水果捞。
吃一口,冰爽透心,甜津津的。
“德潜,有什么好事?瞧你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嘿,还真被你看出来了!”钱夏得意地尾巴都要翘起来,“我工作定了!”
“哪所学校?”林砚之明知故问。
钱夏下巴一扬:“国立北平高等师范学校!聘我当国文、经学讲师,还兼任附中教员!”
高等师范就是北师大的前身,这份工作贯穿了他后半辈子,持续二十余载。教员、教授按职位发薪水,身兼两职,就是双份工资。
林砚之抿著冰块:“国文准备讲什么?经学又准备讲什么?”
“大概就是音韵学、说文研究、经学史略之类吧……”钱夏挠挠头,“还没彻底想好,不过9月才开学,有的是时间。”
林砚之轻轻嘆了口气,放下荷叶包。
钱夏立刻察觉不对,坐直身子:“怎么了?”
“德潜呀,不是我说你,怎么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林砚之不满道,“之前赞同我用简化字写白话文,这又回归到考据派一边了?”
钱夏脸一窘,侷促起来:“我、我也不想啊……我当然知道简化字是大势所趋,白话文大有可为,可师范学校那边……暂时接受不了啊。”
“说白了,要吃饭的嘛,是吧?”
钱夏低著头啃冰碗,林砚之已经在心里盘算,该怎么逼这头懒驴动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