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如渊·匠人自缚
永明一百三十一年,五月。
苏子青被圈禁在宫中的第十一个月。
厢房还是那间厢房,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窗台上的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茬了。院子里的三个供奉从不跟他说话,他也从不跟他们说话。他们像三棵树,长在院墙外、院门口、屋顶上,安安静静地守著。不打扰他,也不让他离开。
苏子青雕了一年的木头。木鸟、木马、木剑、木盒,堆满了案头,又堆满了窗台,又堆满了床底。他没有浪费一天。每天早上练剑,右手握著木剑,一招一式,不急不躁。左臂还是垂著,用不上力,可他已经不指望了。练完剑,雕木头。雕累了,看书。看累了,坐著发呆。
顾言每天来送饭,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话。顾言告诉他,半妖族在边境集结了三十万铁骑,又撤了。朝堂上吵翻了天,杜浩然和龚瑞互相弹劾,殿下杀了三个贪官,又提拔了四个新人。这些事,跟苏子青都没有关係。他在这里,出不去,什么也做不了。
“太平王,”顾言今天带了一壶酒,是上好的女儿红,“殿下今晚要过来。”
苏子青的手顿了一下。“殿下要来?”
“是。殿下说,好久没跟太平王一起吃饭了,今晚设宴,请太平王过去。”
苏子青放下刻刀,沉默了很久。“知道了。”
东宫偏殿。
朱婉莹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凉州的急报。半妖族三十万铁骑已在边境集结,先锋已过黑水河。凉州守將程新连发三道求援信,措辞一封比一封急。
“殿下,”蔡文鑫站在一旁,“程新说,最多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援军不到,凉州就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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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婉莹把急报放下,面色平静。“李娇那边呢?”
“李將军说,东海也有半妖族的船队在集结,她不敢轻动。”
“明武王呢?”
“明武王说,他的明武亲军镇守北疆,不能擅离。如果殿下需要,他可以调五万人南下,但北疆的防务就会空虚。”
朱婉莹站起来,走到窗前。“文鑫,你说,孤该怎么办?”
蔡文鑫沉默了很久。“殿下,只有太平王能守住凉州。”
“孤知道。”朱婉莹转过身,“可孤放他出去,他还会回来吗?”
蔡文鑫低下头。“臣不知道。”
“他会回来。”朱婉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他一定会回来。因为他信孤。一百多年了,他从来没变过。”
蔡文鑫抬起头,看著朱婉莹。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鑫,你觉得孤是在利用他?”
蔡文鑫低下头。“臣不敢。”
“孤就是在利用他。”朱婉莹走回案前,坐下,“他是孤的剑。剑就是用来用的。孤不需要他的真心,孤只需要他听话。他听话,孤就用他。他不听话,孤就换人。”
蔡文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朱婉莹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晚设宴,”朱婉莹拿起笔,“请太平王过来。孤要跟他谈谈。”
傍晚,朱婉莹在偏殿设宴。没有外人,只有她和苏子青。
苏子青走进偏殿的时候,朱婉莹已经坐在案后了。她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挽起,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烛火映著她的眉眼,清冷如霜。她看见苏子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於来了”的冷淡。
“子言哥哥,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子青坐下来。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案,案上摆著几道精致的菜餚,还有一壶酒。他看了一眼那壶酒,是南国的黄酒,温润醇厚,不辣喉。
“子言哥哥,孤敬你。”朱婉莹端起酒杯,没有等他回应,自己先喝了一口。
苏子青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后味有点苦。
“子言哥哥,孤想让你去凉州。”朱婉莹放下酒杯,看著他,“半妖族在边境集结,程新守不住。只有你能守住。”
苏子青看著她。“殿下想让臣去,臣就去。”
“孤当然想让你去。”朱婉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可孤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苏子青沉默了片刻。“臣会回来的。”
“你保证?”
“臣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