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汴梁城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柴荣没在崇政殿待著,带著韩通出了城,往城西的军器监校场去,韩通跟在后面,嘴里嘀咕:“陛下,军器监那几个老头儿,每次见了您就跟见了亲爹似的,恨不得把您留在那儿不走了。”

柴荣没理他,骑马走在前头,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去,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麦浪,远处汴水上有几条漕船缓缓驶过,船工吆喝著號子,声音顺著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军器监校场在城西汴水边上,占地不小,围墙是用旧城砖垒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张著小喇叭。

校场里面搭著几排棚子,棚子下面是铁匠炉、木工台、弓弩架,还没进门,就听见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混著铁水浇进模具的嗤嗤声,热浪从院子里扑出来,呛得韩通打了个喷嚏。

老秦、老李、老邢三个老头儿早就等在校场上了,柴荣下了马,走到棚子底下,老秦搬出一捆箭,双手递上来,手有点抖。

“陛下,您之前定的规矩,咱老李都照办了。”老李抢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棚子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如今箭支的长度,一律三尺三寸,相差不过一粒米,臣让工匠们做了个模子,每支箭往模子里一插,长了短了一目了然。按您的意思,特意为破甲和仰射城头准备的。”

柴荣点了点头,又追问道:“若是平射,又该如何?”

老李道:“平射追求速度,臣另备了两尺七寸的轻箭,正配步弓和骑兵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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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接过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另一支比了比,箭杆粗细均匀,箭头重量也差不多,他把两支箭並排举到眼前,眯著眼睛看了看箭杆的直度,又用指甲颳了刮箭羽的胶痕。他问:“箭头呢?”

老李说:“箭头也用戥子称过,每颗重量相差不过一钱,臣让铁匠照著同一个模子锻打,打出来的毛坯先称重,重了打磨,轻了回炉,箭羽用的是鵰翎,每支箭三片羽,角度都一样。”

“臣做了个量角器,木头刻的,往上一卡就知道角度对不对。不对的,用剪刀修剪一下,修到合適为止,也不浪费,鵰翎贵,一支鵰翎能做好几支箭,咱老李可捨不得扔。”

柴荣问:“弓弩的零件呢?”

老李说:“弩臂、弩机、弦长,都按您画的三向图来,臣让工匠们照著模子做,做出来的东西,换著用也不卡壳;弩机的扳机、悬刀、望山,尺寸都统一了,坏了从另一架上拆一个下来就能换上。”

“臣试过,把三具弩的零件拆散了混在一起,再重新组装,每具都能用,一点不卡。”

老秦在旁边接话:“拋石机的零件也统一了,轮子、轴、配重箱,都一个尺寸,修一架拋石机,零件从另一架上拆下来就能用,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前每架拋石机都是单独做的,零件拆下来装不到另一架上,修一架得现做零件,费时费力,现在好了,仓库里备著一批轮子、一批轴,坏了直接换,不耽误事。”

柴荣点了点头,目光从三个老头儿脸上扫过,在每张脸上停了一瞬。“做得好,朕之前交代你们的新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给朕看看。”

老邢第一个站出来,他推出一具木架,木架漆成了黑色,箭槽打磨得光滑,六十四支箭排列整齐,像一堵墙。

每支箭的箭杆上都绑著竹管火药筒,火药筒外面缠著麻绳,火绳像蛛网一样连在一起,从箭槽底部引出来,匯成一根粗火绳。

“陛下,这是臣按您的意思改的。”老邢指著木架,声音有些激动,喉结上下滚动。

“您上次说箭支太少,臣回去琢磨了半个月,换了三版设计,最后定下这个六十四支的,模具也重新做了一套,箭槽加到了六十四。”

“臣试了好十几回,头几回火药筒炸了好几个,碎片崩到脸上,就是这道疤。”

他摸了摸脸上的黑疤道:

“后来换了竹管的壁厚,又调整了火绳的燃烧速度,才稳定下来,如今六十四支一次齐射,没有哑火的。”

柴荣问:“射程多少?”

老邢说:“最大约三百步,但散布大。臣测过,三百步外能偏出二三十步,风向一偏就更远了,力度不够;两百步內散布小些,大约偏十步,臣在靶场上试了上百次,每次风向风速都记在本子上,回头再翻,找规律。”

柴荣抬头一扬说:“试试。”

老邢让人把木架推到校场边上,自己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火绳的接口,又用手指弹了弹火药筒,听了听声音。

確认无误后,他点燃火绳,火绳嗤嗤地烧,冒著白烟,烧了几秒,钻进了火药筒。

轰的一声,六十四支火箭拖著黑烟尖啸著射出去,有的直飞,有的偏左,有的偏右,但声势骇人,黑烟瀰漫半空,把校场上空的蓝天都遮住了一片。

箭矢落地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下了一阵冰雹,地面被砸出几十个小坑。

韩通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进身后的水沟里。

“这玩意儿……”他咽了口唾沫,“要是打在人群里……”

柴荣没动,眯著眼睛看著落点,走过去查看,靶区的地面上扎满了箭,有的入土半尺,有的斜插著,有的被弹开了,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他蹲下来拔起一支,看了看箭杆上的火药筒,又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火药配方改过?”

老邢说:“改过。硝的比例加了一成,硫减了半成,臣试了二十多回,爆炸力比之前大了一截,就是怕潮,潮了就不响。”

“臣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还在火药筒里加了防潮的石灰,但管不管用还得看。”

柴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保存的问题,想过了吗?”

老邢说:“想过了,火药怕潮,火箭也怕潮,臣打算用油纸包裹箭筒,外面再套一层竹篾,存放在通风乾燥的库房里。”

“每隔两个月拆开一批检查,看看射程有没有变化,火药要是受潮了,射程就短;要是太干了,又容易炸,这个规律臣还得慢慢摸。”

“臣在库房里掛了几支样品,每支都编了號,每隔十天试射一支,把射程效果记下来,过几个月对比一下。”

柴荣说:“先做一千具,封库保存。再拿五百具出来,给禁军训练用。让將士们熟悉这东西,真上了战场,別再把自己个嚇一跳。”

“训练的时候,让老邢去教,怎么点火、怎么对准、怎么判断风向。风向一变,落点就偏,得让他们学会看风。”

老邢领命,在黑疤的脸上挤出笑容:“臣一定教好。”

老李推出一具连弩,木质弩臂,竹片弓胎,箭槽可装四支短矢。弩臂上有望山刻著刻度,从十步到一百二十步,每十步一道刻痕。

箭槽底部打磨得光滑,弩机上缠著麻绳防滑,扳机是铜铸的,磨得鋥亮。连弩比普通弩小一圈,但结构更复杂,弩臂两侧各有一个槓桿,槓桿的支点用铁销固定,活动自如。

柴荣端详了一会儿,把连弩举到眼前,从弩臂上的望山瞄了瞄靶子,又放下,问道:“射程多少?”

老李说:“平射五十步,若是攻城仰射可达一百二十步,臣测了上千次,每次都用绳子量距离,数据都记在册子上了。”

“平射时箭矢走直线,五十步內能钉穿两层牛皮甲,仰射时拋线高,落点散布大,若集射覆盖面积也大。”

柴荣问:“上弦速度呢?”

老李蹲下来,双手握住槓桿,交替拉推。第一次拉,第一支箭入槽;第二次拉,第二支箭入槽。

两息之间,四矢连发,动作熟练,一气呵成,箭矢嗖嗖地飞出去,钉在八十步外的靶子上,四支箭扎成一簇,箭尾还在嗡嗡颤。

柴荣问:“上弦费力吗?”

老李说:“不费力,槓桿省力,一个普通士兵练几天就能上手,臣让几个刚来的学徒试过,最小的那个才十六,瘦得跟竹竿似的,练了三天,就能做到三息一轮,力气大的老兵,两息一轮没问题。”

柴荣想了想,说:“攻城的时候,把它架在距城墙八十步处,用盾车挡著,仰射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不光杀人,更要压人。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咱们的云梯就能靠上去。”

“你想想,守军在城墙上,咱们在下面,他们居高临下射箭,咱们吃亏,但有了这个,他们就不敢隨便露头了。”

老李恍然大悟:“陛下的意思是,不光是射人,还射垛口后面的影子?”

柴荣点头:“对,他们不露头,咱们的兵就能爬墙,先做两千具,给禁军训练用。让他们用,用了才知道哪里不顺手。用熟了,反馈回来,再改。”

“弩手要练熟上弦、瞄准、仰射角度,上了战场才不手忙脚乱。训练的时候,让他们在城墙后面练,模擬守军的位置。”

“你回去修个一面的城墙模型,三人多高,垛口挖出来,让他们对著垛口练仰射。”

老李抱拳领命。

老秦又搬出一个厚壁陶罐,陶罐比人头还要大一圈,壁厚一指,罐口封著木塞,木塞中穿出一根火绳,火绳用桐油浸过,表面泛著油光。

陶罐外面刻著编號,从零零一到一零零,还写著“震天雷”三个字,字跡歪歪扭扭,是老秦自己拿匕首刻的。

柴荣问:“里面装的什么?”

老秦说:“黑火药三斤,混了碎铁片和铁蒺藜。铁片是废铁砸碎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指甲盖大。”

“铁蒺藜是铸造的,四个尖,每个尖一寸长,扎进肉里拔不出来。引信燃烧速度已经试过很多次,基本稳定。”

“臣试了百多回,早炸的有十几回,晚炸的有二十几回,剩下的都在预期时间內爆炸。晚炸的是引信受潮了,烧得慢;早炸是火药装得太紧,烧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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