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漫漫进京路(二合一)
许正村、贺桂芬、陈友田、王慧珍站在院门口,一遍遍叮嘱著。
“路上小心哈”,“到了就写信啊”。
直到拖拉机突突突地拐过了山坳,已经看不见人影了,还站在原地不住地朝他们挥著手。
手扶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著,车斗里的几人被顛得七荤八素,偶尔碰到个坡坎什么的,屁股时不时就被顛得离开座位,又重重砸下来。
三人紧紧抓著车斗的栏杆,一路顛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於到了桐溪县城。
没歇口气,几个人又扛著行李直奔县长途汽车站。去省城成都的长途汽车一天就两趟,早上这趟刚要发车。
这几天要从各个公社赶来县城去报到的学生很多,车门口这时候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他们才发现车厢里早就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著不少,连行李架上都塞得满满当当。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汗味、旱菸味、还有人带的醃菜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三个人挤在最后排的位置,车子一发动,就跟著土路的坑洼晃悠起来。这一路硬是从上午晃悠到傍晚,足足开了六七个小时,直到天擦黑才终於开进了承都城。
下了车,三个人扛著行李直奔火车站售票大厅。凭著大学录取通知书顺利买到了第二天一早发往燕京的10次特快列车硬座票。
虽说学生票半价,一张票也要十五块钱。
拿著印著红字的硬卡车票,许心兰和陈锦书眼睛亮晶晶的凑在一起,把车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这票长翅膀飞了,不带她们一起走似的。
晚上,三个人凭著录取通知书,在火车站旁边的国营招待所开了一个双人间和一个单人间。
单人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一个暖水瓶。
“还行,倒也还算乾净。”
余文打了个哈欠,忍著睡意准备洗漱。
“呼,得早点睡啊,明天那硬座可不好熬。”
简单洗漱完,他们就直接睡下了。
提前睡饱点,免得第二天的硬座长途太难熬。
…………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三个人就退了房,扛著行李进了承都火车站。刚进候车大厅,一股嘈杂的人声就扑面而来。
大厅的墙上刷著鲜红的大標语。左边是“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战备”,右边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学习”。
正中间的横幅上写著:“热烈欢迎新同学奔赴祖国各地高等院校”。
候车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人。
扛著蛇皮袋、背著铺盖卷的民工蹲在墙角抽著旱菸;抱著孩子的妇女坐在行李上,低头掩著衣裳给孩子餵奶;穿著中山装提著公文包的干部,手里拿著报纸,时不时抬腕看看手錶。
更多的是背著书包、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全是期待和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检票口旁边,推著小车的老太太扯著嗓子喊:“开水!热开水!一分钱一杯!”
还有推著铁皮车的售货员也在喊著:“麵包!煮鸡蛋!瓜子!”,在人群里灵活地挤来挤去。
没一会儿,大厅里的大喇叭就响了,是播音员清亮的声音:“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承都开往燕京方向的10次特快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请持有本次列车车票的旅客,到第一检票口检票进站。”
紧接著广播里又补了一句:“本次列车设有新生接待车厢,前往燕京各大院校报到的新同学,检票后可前往8號车厢乘车,祝各位新同学学业顺利,前程似锦!”
这话一出,候车大厅里的学生们都欢呼了一声,纷纷扛起行李往检票口涌去。
余文带著许心兰和陈锦书,也跟著人潮挤过了检票口,顺著站台找到了8號车厢。
刚踏上车厢,一股混杂著汗味、煤烟味、馒头咸菜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这时候的绿皮硬座车厢一般都是一排三个座位,靠窗、中间、靠过道依次排开。
余文主动把靠窗和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两个姑娘,自己坐在了靠过道的一侧,提起行李上下看了看。
行李架上早就塞满了东西,铺盖卷、网兜、木箱、竹筐,堆得老高,连过道里都站了不少没买到座票的人。
“真是人挨人,人挤人,这春运高峰不才过没多久吗?”
好不容易找著空子放好行李,余文心里感慨道。
刚坐下没十分钟,推著售货车的乘务员就挤了过来,铁皮车軲轆碾著地板缝哐当哐当响:“香菸啤酒瓜子仁,麵包饼乾火腿肠了啊——让一让,脚收一收!”
车軲轆碾过了一个伸在过道里的脚,那汉子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你眼瞎啊,不看路的?碾著老子脚了!”
乘务员压根儿不怵他,叉著腰回了句:“喊你收脚你不听,过道是给你放脚的?”
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旁边的人也不劝,要么伸著脖子看热闹,要么懒洋洋的靠椅背上打盹。
直到乘警走过来瞪了眼,俩人才悻悻地闭了嘴。
车厢里一直没安静过。
前排的孩子哇里哇啦地哭,大人抱著哄了半天也没用,也急得小声骂了起来;邻座的大爷偷偷摸出旱菸袋,刚点著就被乘务员看见了,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只好悻悻地掐灭了。
还有两个旅客,因为谁占的座位多了点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许心兰和陈锦书在车子刚开动的时候,还有閒心扒著窗户,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没过多久就被车厢里的吵闹、浑浊的气味还有满地的垃圾弄得心烦意乱。
俩姑娘都穿著新做的衣裳,许心兰身上是贺桂芬攒了大半年布票,找公社最好的裁缝做的藏蓝色卡其布列寧装,翻领收腰,针脚缝得密密麻麻。里面搭著件雪白的新衬衣,脚上是一双新纳的千层底黑布鞋,乾乾净净的。
陈锦书穿的是浅灰色嗶嘰料子的双排扣外套,料子比卡其布还挺括些,里面是件浅粉色的衬衣,下身是藏青色的直筒长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球鞋,头髮用红绸带扎成了马尾,看著精神又青春。
俩姑娘都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被挤在座位上,手脚都伸不开,又怕把新衣裳蹭脏了,只能拘谨地缩著身子,看著过道里挤来挤去的人,眼里的新鲜劲慢慢褪去,多了点侷促。
许心兰把装著录取通知书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陈锦书则把窗户开了条缝想透透气,却被火车带进来的煤烟吹得眯起了眼,只好又把窗户关上了。
余文看著她们俩坐立不安的样子,又扫了一眼车厢里乱糟糟的环境,也下意识地把装著钱和票证的包往怀里紧了紧。
“这时候应该还没那么容易遇著扒手吧?”
他坐在最外边靠过道的位置,风险最大。
八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治安確实乱得很,扒手、骗子、抢劫团伙层出不穷。
不过现在是1978年的春天,改革开放还没开始,流动人口少,管得也严,应该没那么多事。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一路上眼睛都留著神,照看著两个姑娘和行李。
坐得无聊了,也看看窗外,发现窗外的景物都模糊得看不清影子。
这车速和后世的绿皮火车比起来,可真是悠哉悠哉的。
“好慢啊。”
火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跑著。余文靠在椅背上,双手撑在脑后。听著车轮和铁轨碰撞的声音,心里忍不住感慨。
前世从承都到燕京,高铁半天就到了,现在却要足足坐四十八个小时。
前世坐过时间最长的绿皮火车也就20多个小时。
现在要坐两天两夜的硬座,想想都觉得难熬。
事实也確实如此。
白天还好,能看看窗外的风景,和许心兰陈锦书聊聊天打发时间,到了晚上就难熬了。
车厢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几盏昏暗的小灯,过道里的人横七竖八地躺著,连座位底下都钻了人。
想伸伸腿都没地方放。想睡觉,只能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脖子酸得厉害不说,稍微眯一会儿就被过道里走来走去的人吵醒了。
椅背上靠不住,许心兰和陈锦书困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著都难受。
余文嘆了口气,轻声跟她们说:“你们俩轮流靠我肩膀睡会儿吧,不然这么熬下去,到了燕京人都垮了。”
俩姑娘脸都红了,下意识推拒一下,到底还是熬不住了,轮流著靠在他肩膀上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
火车一路往东北跑,窗外的风景也渐渐变了模样。从川蜀的青山绿水、丘陵梯田,到中原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坡,再到辽阔无垠的华北平原。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农民赶著牛耕地,铁轨旁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退,村庄里的土坯房冒著裊裊的炊烟。
两天两夜的顛簸,就在这哐当哐当的车轮声里慢慢熬了过去。
…………
第三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厢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女播音员似乎也熬不住了,声音里带著点难以掩饰的喜悦,在安静的车厢里迴荡开来:
“旅客同志们,早上好!前方即將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燕京车站!列车正点到达燕京车站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现在离到站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请您整理好隨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燕京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祝您在燕京旅途愉快,一切顺利!”
广播声刚落,许心兰和陈锦书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扒著窗户好奇地朝外面张望著。
余文也揉揉眼睛往外边看了过去。
外面已经能看到成片的红砖楼房,笔直的马路。还有慢悠悠骑著自行车的行人、越来越密的建筑,都在告诉他们:
首都燕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