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四合院不一般吶(五千字)
余文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两句。老周越说越高兴,脸也说得更红了。
孟有源听了几句,悄悄挪开两步,满院子到处打量起来。他先走到西厢房墙根底下蹲著看了看,又走到游廊那边摸了摸一根柱子,皱著眉头嘀咕了一句什么。
老周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他。
“……所以说,这四合院看著简简单单四四方方,里头的讲究多了去了。就比如这抄手游廊,它可不光是为了好看。
下雨天,你从垂花门走到正房,从正房走到厢房,全程不用打伞,从廊子底下就能走得妥妥帖帖的,一点雨不用沾。
廊柱上掛的这些宫灯,到了晚上点上蜡烛,满院子都是暖融融的光,比电灯泡有味道多了……”
余文佩服地点点头:“周老,您这院子布置得確实用心。还有这些盆景、花木,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毕竟自己马上要搬走了,老周嘆了口气:“是啊,养了几十年了。这罗汉松还是我老丈人当年从金陵带回来的,养了三代人。
这腊梅,每年冬天开得最旺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还有这池子里的锦鲤,大的那几条都养了快十年了……”
说著说著,老周苦笑一声:“现在那些大杂院,好些都把垂花门拆了改成厨房。影壁推倒了搭防震棚,游廊封起来隔成小间。
好好的院子,给硬生生拆得七零八落的。我每迴路过那些大杂院,心里都堵得慌。”
余文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周老,既然这么捨不得,为什么还要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闺女在津城,嫁过去好几年了。去年生了外孙,非喊著我过去住,说我一个人住著她不放心。过年那阵儿天天打电话催,催得我没办法。”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捨不得卖。可一个人住著確实冷清。你们是不知道,冬天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颳风的时候满院子的门轴吱呀吱呀响,听著都瘮得慌。”
他没有再多说,转而拍了拍廊柱,生硬地转了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二进院確实是最好住的。一进院太小,大门一开就是內院,连个缓衝都没有,来个人全院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进院又太大,一家子人根本住不过来,打扫起来也麻烦得多,光扫院子就得扫半天。还是二进院合適,不大不小,內外格局分明,住著也舒服。”
余文赞同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孟有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老周。”孟有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刚看了一下啊。西厢房墙角有一片水印,估计是夏天漏雨洇的。游廊那边有根柱子漆皮都翘起来了,底下木头怕是糟了。
还有,大门门板边上那道缝,都能塞进一个手指头了,冬天灌风灌得厉害吧?”
见老周脸色变了又变,孟有源掰著手指头还要往下数,余文赶紧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孟有源愣了一下,訕訕地闭了嘴。
余文转过身,看向老周:“周老,这间院子我要了。您开个价吧。”
老周怔了怔。他看了看余文,又转头看了看里院的花草和盆栽,目光在那池锦鲤上停了好一阵。
“这些花草,还有里屋那些家具,我就不带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余文,“万寿寺这挺偏的,也不是內城,但我这间二进院,哪怕放到整个燕京的二进院里面,也算不错的了。我也不多收你的,六千块就行。”
孟有源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又被余文扯了扯衣角,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余文果断地点点头,一口答应:“六千,就这么定了。”
这么可遇不可求的院子,6000块还真算不上什么。
孟有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也不好再插嘴。
老周倒像是鬆了口气:“燕大昨天就报到了,你明天应该有课吧?”
“明天上午有两节,我等过两天课少了,抽个时间过来,咱们一起去趟房管所?”
老周不置可否,看了看余文肩上挎著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你带钱来了吧?”
余文把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包里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大团结。
“我这里是六千二,刨掉二百就是六千。您点点吧。”
老周摆摆手:“点什么点。”他嘆了口气,“再住两天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嫌早,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房管所。”
余文把拉链拉上:“行。”三个人出了院子,老周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三个人骑上自行车,老周在前头带路,余文和孟有源跟在后面,七拐八拐骑了一刻钟,到了房管所。
1978年的燕京,私房清退工作已经开始了,这阵子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办过户,有的是平返后把房子要回来的,有的是要回来了又转手卖掉的。房管所的工作人员对四合院交易早就见怪不怪。
工作人员接过老周递来的房契和证明材料,翻了几页,又看了看余文的身份证明和录取通知书,埋头填了一式三份的合同。
余文在买方那一栏签了名字。老周在卖方那一栏签了名字。工作人员盖上红章,一份存档,两份分別递给两人。
手续办完,老周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递给余文。
“钥匙你拿著,到时候记得换锁。”他说,“我就不回去了。”
孟有源愣了一下:“老周,你不回去收拾行李?”
“没什么行李,过年的时候就带的差不多了。”
老周摆摆手,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往街那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余文手里的那串钥匙。然后揣著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余文和孟有源面面相覷。
“这老周……”孟有源摇了摇头,“说走就走了。”
余文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孟有源的肩膀:“孟编辑,今天多亏你了。走吧,刚才路上我看见家涮羊肉馆子,我请客。”
“好嘞,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骑了这么久的车,正好暖暖身子。”
孟有源嘿嘿笑了笑。
两个人骑著车往回找了找,不一会就看见了那家涮羊肉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著一口大铜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白雾一样的热气直往街上飘。
余文要了两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冻豆腐,又要了俩火烧。孟有源要了一碟糖蒜。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把肉片往铜锅里涮,蘸著芝麻酱,就著火烧,闷头吃了一顿。
吃完,余文结了帐。
刚吃完热腾腾羊肉的两人站在店门口,任由冷风呼啦啦刮在脸上,眯著眼安之若素的样子。
孟有源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余文,那我先回社里了哈,总编那里催得紧,说要赶紧把《天行者》的单行本印出来。”
“那行,你慢点儿骑啊。”余文朝他挥挥手。
孟有源骑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沿著马路往东去了。
余文站在店门口,探头往回看了看店里墙上掛著的掛钟,刚过一点半。离三点还有一个多钟头。
“跟许心兰和陈锦书她们约的是下午3点,还有一会儿呢,这离燕京师范学院倒挺近的,不著急。”
余文想了想,转身骑上车。
“之后几年大概都要长期在这住下了。我先在周边骑一骑,熟悉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