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所见所闻!
朱厚照坐下之后,陆言才把这些日子统计整理出来的东西,递到他面前给他看。
朱厚照认认真真地看著、学著,心里慢慢对市井百姓的日常生计、收入来源、日常开销,有了最直观的认知和了解。
可朱厚照还是满脸不解地开口问道:“言弟,为什么这些河工们都不愿意接官府的活,官府明明给的价钱更高,他们反倒要去选私人的活计呢?”
陆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很多事情,就算我说给你听,你也未必有真切的感受,我带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
朱厚照平日里最喜欢到处閒逛溜达,陆言却恰恰相反,若非必要,他很少愿意出门,可教导皇太子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也就跟著一起出去了。
两个人一路走得慢悠悠的,陆言偶尔会跟街边商铺里相熟的人打声招呼,邻里们也总会回给他一个和善的笑容。
那是一种打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真诚笑意,朱厚照也见多了对著自己满脸堆笑的人,可那些笑容全都是装出来的虚偽模样,他心里很是羡慕陆言,同时也清楚,这都是陆言自身的人格魅力换来的。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码头。
正好撞见漕运衙门的小吏们正在给苦力们发工钱。
朱厚照看清眼前的场景,脸瞬间就红了,他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百姓们寧愿接私人的活,也不肯去做官府的差事了。
会通河的码头边上,漕运的船只横七竖八地泊在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舰舸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场面蔚为壮观。
大明朝的內陆河运体系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靠著水路漕运能换来的收益极为丰厚。
码头之上,穿著粗布短衫的精壮汉子比比皆是,数都数不过来。
一旁的凉棚底下,穿著一身皂服的吏目,正挨个给干活的百姓们发工钱。
可他们发出去的,既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更不是通行的洪武通宝,而是一张张的大明宝钞。
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的苦力们,低声祈求著官府能不能给他们发小平钱,却被官府拿“民间不得私自拒收宝钞”的规矩,一口回绝了。
这些底层的苦力百姓,只能无奈地摇著头唉声嘆气,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这贬值飞快的宝钞。
票面价值三百文的宝钞,是他们辛辛苦苦一天换来的血汗钱,可要是折换成小平钱,最多也就只能当二折三折来算。
换句话说,他们拿著这宝钞,实际能换到的小平钱,也就只有六十文到九十文而已,有时候甚至还换不到这么多。
朱厚照的脸,瞬间因为羞愧涨得通红。
这些当差的小吏,是他朱家朝廷的吏,这漕运衙门,也是他朱家天下的衙门,他们照著朝廷律法执行,半点没有错处,可最后只能无奈嘆气、吞下苦果的,却只有平头老百姓。
天下间的一桩桩小事匯聚到一起,就成了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这些看似毫不起眼,甚至入不了那些朱紫高官眼的民生百態,却被陆言带著,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皇太子的眼前。
朱厚照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了普通百姓的身不由己与万般无奈,宝钞带来的祸患,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大明朝最初发行宝钞的本意,自然是好的,弘治朝的百官们想要维护宝钞公信力的初衷,也同样是好的。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紕漏,恐怕就连大明朝的那些高官重臣,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底下当差的小吏们,当然清楚宝钞早已贬值严重,朝廷拨下来的財政款项里,他们把实打实的小平钱都留在了自己的衙门里,用来充抵衙门的日常用度和自己的俸禄开支,反倒把那贬值飞快的宝钞,名正言顺地发给了干活的百姓。
只因为这是大明朝的律法明文规定的,百姓不得拒收宝钞,到最后,只能含著眼泪吞下所有苦果的,还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陆言看著满脸羞赧与愧疚的朱厚照,开口问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百姓们都不愿意接官府的活了吗?”
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背后折射出来的问题,却大得惊人。
漕运码头这里尚且是这个样子,若是工部招標大型的工程项目,哪个百姓敢接朝廷的活?哪个商人敢承接朝廷的工程项目?
朱厚照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一般,低声道:“我明白了。”
每一项政令从上到下推行下去,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漏洞,朝廷的百官们,不能只想著制定政令,却从不去看看政令落地的实际情况。
哪怕是初衷再好的政令,真正下发推行之后,老百姓能不能满意、日子能不能过好,从来都是检验这项政令好坏的最终標准。
“言弟,你会不会对这朝廷,特別失望啊?”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朱厚照越来越看重陆言的想法,也越来越在意这个国家的兴衰与好坏。
他身上的责任心越来越重,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贪玩胡闹的皇太子了。
陆言拖著这样一副病弱的身躯,尚且还在关注著民间的疾苦百態,关注著大明的江山社稷,一心盼著大明的江山能越来越好。
他这个未来要执掌天下的一国之君,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关注、不去上心呢?
朱厚照也慢慢发现,原来儘自己所能,为百姓做些好事、做些实事,竟然也能带来这样满满的成就感。
当然,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力所能及的分外事,而是他本该做好的分內之事。
等將来言弟的身子好了,我一定要把他提拔进內阁做大学士,让他当大明的首辅。
有言弟在身边辅佐,北边的那些韃靼杂鱼,东南的那些倭寇跳樑小丑,还能算是什么事吗?
朱厚照的心里,一瞬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很多。
陆言笑著摇了摇头,开口道:“怎么会失望呢?若是朝廷从根上就不顾百姓的死活,那我自然会失望。”
“可如今咱们的大明天子,正在励精图治地打理朝政,前朝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全压在天子一个人身上处理,这国家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平心而论,成化皇帝朱见深给弘治帝朱佑樘留下来的烂摊子,实在是太烂、太大了。
到了成化末年,朱见深几乎已经完全不理朝政,万贵妃一手把持后宫权柄,她的亲信爪牙遍布內阁与六部各处。
內阁与六部形同虚设、毫无作为,大明朝廷的官僚体系尾大不掉,底下贪腐成风、欺压百姓的事情多如牛毛,山东、河南等地的民变接连不断,西南的土司屡屡起兵攻打汉官,北疆的韃靼每次入寇边关,都会有上千名百姓和士兵惨死。
朝廷欠著九边的军费一欠再欠,国库亏空到极致,只能拿天下官吏的俸禄去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凑齐九边的军餉。
官吏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地方衙门就没有银钱养活底下的胥吏差役,到最后,只能想方设法从老百姓的身上剋扣盘剥。
这一连串的事情,表面上看是底下的官僚在欺压百姓,可追根溯源,根子还是从皇宫里生出来的。
天子是整个国家机器运转的核心推动力,天子若是没有能力,或是懒政怠政,这国家怎么可能运转得好呢?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千疮百孔、江河日下的烂摊子面前,朱佑樘接下了大明的万里江山。
他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硬生生扭转了成化末年的颓败困境,把欠下的九边军费和百官俸禄,一分不少地全部还清了。
史书上对明孝宗的评价极高,高到了极致,可其实只有真正经歷过成化、弘治两朝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到朱佑樘的伟大之处!
陆言意味深长地看著朱厚照,缓缓开口道:“咱们现在的天子,是难得的好天子,希望咱们未来的天子,也能做出一番大作为,甚至能胜过如今的天子,到那个时候,我才是真的打从心底里高兴。”
朱厚照浑身一震,瞬间挺直了身子,无比认真地开口道:“言弟!会的!一定会的!不管是如今的天子,还是未来的天子,都一定会是心怀百姓的好天子!”
陆言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那咱们就一起等著看,希望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朱厚照的心里瞬间泛起一阵酸涩,很不是滋味,他清楚陆言的身子底子太差,这肺癆的病根终究是会要人命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一想到这里,朱厚照的心里就堵得难受。
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吹在脸上,半点没有寒意。
陆言伸手紧了紧围在脖颈上的披风,腰间掛著的玉佩露了出来,更添了几分矜贵之气,也引来了旁边几个不怀好意的汉子的注意。
可他们刚漏出一个凶狠的眼神,就被守在周围的禁军当场拿下了,不管他们有没有真的动手犯事,心里生出了这个歹念,就绝对不行!
最后这些人被打得半残,禁军才厉声喝令他们把狗眼放亮一点,不该动的歪心思,半分都不能动。
嗯,就算他们什么都还没做,可光是心里动了这个念头,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