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开堂半月,李孜每日都去。

不讲学,单纯看看这些学子的状態进度。

那些最初抱著试探、怀疑、看热闹心態来的人,是留下来了?还是走了?

留下来的是大多数。

走了的那几个,原因是“不教经义,成何体统”。

李孜没有挽留。

精舍的门开著,想走隨时走,想回来,门槛也没多高。

十月下旬,天冷了。

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掛著,风一吹就响。

院子里的青砖上铺了一层薄霜,早上的时候白花花的,太阳出来就化了。

李孜给精舍取了名字。

“育英书院。”

程昱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粮米帐目。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孜,只是说了一嘴:“刻匾要多久?”

“三天。”郭嘉接话,“我问过木匠了,松木匾,阴刻填墨,三天能好。”

程昱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对帐。

李孜没有解释名字的由来。

他们不需要解释——程昱明白,郭嘉也明白。

这书院不是为了教人背书,而是要出人才的。

匾掛上去那天,没有仪式。

李孜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进去了。

上午是算术课。

郭嘉站在讲案后面,在竹纸上写了一道题:“今有粟一斛,舂为米,损七升。问米几何?”

这是《九章算术》里的原题,简单。

生徒们低头算。

有的在竹板上写写画画,有的掰手指,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李安趴在案上,笔含在嘴里,眼睛盯著题,眉头皱成一团。

李孜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他写的答案,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停了下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竹板上写得密密麻麻。

他竟在算別的题?!

李孜低头看。

竹板上写的是:粟一石,舂得米八斗。若舂十石,得米多少?

这是他自己出的题。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脸有些长,颧骨高,眼睛里带著朝气。

他看见李孜,赶紧站起来,抱拳道:“学生陈群,字长文,潁川许县人。”

潁川许县。

陈群。

李孜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转了一圈。

潁川陈氏,祖父陈寔,父亲陈纪。

陈家的子弟,怎么跑到襄邑来了?

“你是管寧先生的学生?”李孜问。

“是。”陈群说,“先生说要来襄邑讲学,让学生先来安顿。”

李孜点了点头。

管寧会来,他知道,但没想到管寧还会带学生来。

而且带的还是陈群。

“你方才算的不是郭兄出的题。”

陈群说:“那道题太简单了。学生算完了,便自己出了一道。”

“结果呢?”

“粟一石舂得八斗,十石便是八石。但帐不能这么算。”陈群拿起笔,在竹纸上写了几行数字,“舂米有损耗,不是固定的。粟的乾湿、舂的轻重、筛的粗细,都不一样。若按八斗算,是要亏的。”

李孜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在算的,已经不是算术了,是实务。

“那你觉得该怎么算?”

“要分等。”陈群说,“上等粟舂九斗,中等八斗,下等七斗。收租的时候按等折价,才公平。”

李孜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群已经坐下来,继续在竹纸上写写画画。

他到正堂找郭嘉,把陈群的事说了。

郭嘉正在整理学籍册,听完抬起头,想了想,说:“陈长文在潁川就有些名气,善论议,好律令。管寧把他带来,可能不只是当学生用。”

“你是说,管寧想让他留下来?”

“管寧不会留下来。”郭嘉说,“他是大儒,四处游学,不可能在襄邑待太久。但学生可以留下。陈长文要是觉得这里有用,自然不走。”

李孜点头。

——

下午未时,赵七来了。

他从侧门进来,脚步很快,脸色不太好看。

李孜正在书房里翻陈留纸的帐册,听见脚步声就抬了头。

“小郎君,城里来了个道士。”

“道士?”

“对。”

“三十来岁,穿黄衣,拿著九节杖,在城东的土地庙前传教。”

赵七说。

李孜放下帐册。

光和五年,黄衣道士。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太平道已经在青徐兗豫四州传了几年了,张角派了八路弟子各处布道,画符治病,聚眾收徒。

官府不敢管,也管不过来。

“传什么了?”

赵七犹豫了一下说,

“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说了很多,但这话最要紧。城里好些人都听了,有人当场就跪下了。”

李孜陷入沉默。

“他还说了什么?”

“说太平道能治百病,入道者免灾。说官府是奸佞当道,苍天不佑,只有太平道能救百姓。”

李孜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光和五年十月,距离黄巾起义还有一年多。

太平道已经开始在各地铺底子了。

“那人现在还在?”

“在。土地庙前设了香案,正在给人画符,围了好几百人,密密麻麻的。”

李孜转过身。

“去看看。”

郭嘉恰好端著一碗药进来——他这些天风寒初愈,还在喝药。

听见李孜说要去城里,把药碗放下。

“太平道的人?”

“嗯。”

郭嘉想了想,说:“杀不得。杀一个,来十个。而且现在师出无名,官府不管,你动了手,反倒成了恶人。”

“我知道。”

“交好也不行。”郭嘉接著说,“太平道要的是信眾,不是盟友。你跟他交好,就是要入道。入了道,他尊你卑,以后处处受人节制。”

“我知道。”

“收为己用?”

李孜摇了摇头:“我可拿不下信教的。”

郭嘉不说话了。

李孜走到门口,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衫。

典韦已经站在院门口等著了,手里拄著一根铁戟。

今日出门,带一根就够了。

“走吧。”

陈留城东,土地庙。

这座庙年久失修,屋顶长满了草,墙皮剥落了大半。

庙前有一小片空地,平时没什么人,现在挤得满满当当。

黄衣道士立在香案之后,身量中等,一袭土黄道袍朴素无华。

麵皮黝黑,是常年奔波风霜之色,頷下微留疏须,不整自雅。

他神情淡然,眸底藏著洞彻世事的沉静,无江湖方士的油滑浮夸,反倒自带一派高人气韵,静默立著,便让人心生敬畏,暗自信服。

说话中气也足,隔著几十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人之所以有病,是因为身上有鬼。鬼从何来?从心中邪念来。心中生贪念,鬼入肝;生嗔念,鬼入肺;生痴念,鬼入肾。鬼在五臟,人便生病。我太平道以符水涤盪五臟,驱鬼治病,不问贫富贵贱,凡入道者,皆可得救——”

下面有人喊:“道长,我娘瘫了三年,能治吗?”

“能。”道士笑了,“只要你心诚。心诚则符水灵验,你娘喝了,七日便能下地。”

又有人喊:“要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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