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突破口
沈牧之是在第三次翻阅案卷时发现那段空白的。监控录像的时间轴在第37分钟处跳了一下,从37分12秒直接跳到37分42秒。三十秒的空白,不长,不够泡一杯茶,不够抽一根烟,但够一个人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够一扇门开合一次,够一把刀从一个人的手里捅进另一个人的身体。检方在证据说明里標註了这处空白——“监控设备技术故障,导致画面短暂丟失。”沈牧之把那段说明读了三遍,技术故障。会所的其他监控探头在同一个时间段均未出现故障。只有这一个探头,只有这三十秒。
他拨了方远的號码。
“方远,帮我找一个视频鑑定专家。不是警方的人,是独立第三方。我要鑑定一段监控录像,看空白处是技术故障还是人为刪除。”
方远没有问为什么,沉默了一下。“你需要什么资质?”
“法院认可的就行。要快。”
方远掛了电话。沈牧之把那段监控录像的时间码抄在笔记本上,在那几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很短,但够他从这条裂缝里挤过去了。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第二天,他向法院提交了鑑定申请。刘检察官在电话里听完他的申请理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进来,刺眼,沈牧之眯著眼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沈律师,鑑定可以,但你要知道,即使那三十秒是被刪的,也不代表里面一定有对苏景明有利的证据。也许是被害人在骂他,也许是他自己在打电话。你赌不起。”
“我不是在赌。我是在找真相。”
刘检察官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在法庭上见多了、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动怒的人才会有的笑。“真相?你是律师,你不是法官。你的职责不是找真相,是替当事人爭取权益。你想把那三十秒挖出来,我陪你挖。挖出来,里面是什么,就是什么。谁也改不了。”
沈牧之掛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的阳光把那块玻璃晒得发烫,指尖碰到的时候,烫得缩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三十秒里记录了什么,也许是被害人骂他、打他、拿刀捅他——那把刀从来不在被害人手里,从一开始就在苏景明手上。他捅了人,擦掉指纹,让老陈把刀扔进河里。那三十秒里没有真相,只有更多谎言。
周法官的裁定是第三天下来的。“同意辩方鑑定申请。休庭一周。控辩双方共同委託鑑定机构,费用由辩方先行垫付。”沈牧之把裁定书看了一遍,折好装进口袋。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看著街对面那家早餐店,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付钱,有人拎著塑胶袋匆匆走过。那些人在那些看不见、摸不著、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日子里活著。他也在活,他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这条路上走过、跑过、摔倒过、又爬起来继续走的人甩在身后,在那间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地下室里,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有一个人在等他。
一周。他有一周的时间,把那段被刪除的三十秒从那些早已被覆盖、被清空、被格式化的硬碟深处挖出来,像从河底捞起一把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锈跡斑斑、刀柄上还缠著乾涸血跡的凶器。那把刀扔进河里的时候,河水把它衝到下游,衝到淤泥里,衝到那些打捞的人够不到、潜水员找不到、连回声探测器都探不到的地方。他把它捞起来了,不是用网,是用手。他把手伸进那堆冰冷的、粘稠的、混著腐烂水草和不知名动物尸体的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刀刃割破手指,他也没有鬆开。他把那把刀从河底带上来了。刀刃上的血跡已经干了,被水泡成淡褐色,像一幅褪色的画。画里只有一个人,在那个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地下室里,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还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