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管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又灭了,又亮了。他在那个明暗交替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只有一盏灯管在头顶固执地亮著又灭著的循环里,把他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欠过的债,在这道薄薄的、用手就能扒开却不敢扒开的墙前面,在这根銬著秦墨手腕的铁管旁边,在这间他以为能把自己藏起来、谁也找不到的地下室里,一寸一寸地量完了。

“想。但离不开。”

“你能离开。你只是一直没找到那扇门。我找到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阿鬼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湿了,没有泪。泪在流出来之前就被他憋回去了,他习惯了憋了那么多年。

“你走不出去的。外面都是他的人。”

“你也是他的人。”

阿鬼的手在桶把上攥了一下。

“你不是。你从来不是他的人。你只是没地方去。你把自己的路走断了,断在那座边境线上,断在你搭档的血泊里,断在你那双手握不住刀、也握不住任何人伸过来的手的那一刻。你把自己埋在这里,埋在这间地下室里,埋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你以为你死了,你还活著。你还活著,你还能走。你要不要走?”

阿鬼看著秦墨,看了很久。那盏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样苍白。他们像两具从同一座坟墓里挖出来的、还没辨出谁是谁的枯骨,並排躺在那道被水泥封死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的裂缝里,等著同一个不確定的时刻。他等到了,他不会让它错过。

他把那根空水桶放下,走到秦墨面前,蹲下来。

“怎么走?”

秦墨看著他。那双曾经在审讯室里盯著嫌疑人、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是不是在说谎的眼睛,那双曾经在边境线上找过他的搭档、把他从血泊里抱起来、用手捂住他伤口、眼睁睁看著他断气的眼睛,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道从他身后涌进来、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亮著。

“二十號。凌晨两点。苏景辰不在,换班的是光头。他换班不准时,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你要等他走了再动手。钥匙在你口袋里,你把门打开,我出去。你跟我走。”

阿鬼站起来,把水桶拎在手里,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你是警察,我不是。我走不了。”

“你不是走不了,你是不敢走。你怕你走了,没人替他收尸。”

阿鬼的脚步停了。

“他不需要你替他收尸。他早就走了。在你把他从血泊里抱起来、用手捂住他伤口、眼睁睁看著他断气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你困住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铁门关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比以往都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水花没溅起来,声响已经闷在了水底。秦墨靠在墙上。阿鬼会来,他知道。在二十號凌晨两点,在那盏灯管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的那个不確定的时刻,他会来。他会把那扇铁门打开,把他从这根銬了他那么久的铁管上解下来,把他从这间关了他那么久的地下室里带出去。他也会把自己从那间关了他那么久的地下室里带出去。在那堵薄薄的、他用手就能扒开却不敢扒开的墙前面,在那道从门缝漏进来、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他等到了。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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