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站起来。腿麻了,扶著墙站了一会儿,跟著方远走出那间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一张破沙发、在他等了那么久的几个小时里替他挡住了海风和夜露的屋子。他上了车,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系好。方远发动引擎,车子驶上碎石路,朝著那片他看不透的、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夜色里开去。

安全屋在另一个小镇上,离海不远。一栋两层的民居,灰墙红瓦,院子里种著一棵柚子树,树上还掛著几个没摘的柚子,黄澄澄的,在路灯下泛著光。方远把车停进院子,熄了灯,下了车。秦墨推开车门,腿撑不住,差点摔倒。方远扶住他,把他带进屋里。

一楼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茶几上放著一杯凉透的茶。方远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从柜子里拿出药箱。碘伏、纱布、棉签、胶带、消炎药,摆了一茶几。他蹲下来,剪开秦墨腿上的绷带,看著那道被小镇诊所的医生缝合、缝线歪歪扭扭、伤口边缘还是发红、还在往外渗血的刀口。他用药棉沾了碘伏,按在伤口上。

“疼吗?”

“疼。”

“疼就对了。不疼就该截肢了。”

方远把伤口重新包扎好,站起来,把药箱收回去,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秦墨手边。秦墨没有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灯管,白得发蓝,不闪,不灭。他盯著它,不习惯。他习惯了那盏忽明忽暗的、亮四十七分钟、灭十三分钟、周而復始地折磨了他那么多天的灯管。它可以一直亮著,他不用在它灭的时候在黑暗里等著它再亮起来。

“沈牧之呢?”秦墨问。

“在法庭。明天最后一次开庭。苏景明的案子,要宣判了。”

秦墨看著天花板。那盏灯管在那道白得发蓝的光里亮著,不灭。

“他会贏吗?”

“不知道。但他尽力了。为了你。”

秦墨没有说话。他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沙沙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躺回沙发上。他想起了阿鬼,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他从他手里接过那根铁棍、撬开那扇焊死的铁柵栏、从那间关了他那么久的地下室里逃出来的那一刻,他有没有从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看到自己。

他闭上眼睛。他听到方远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他听到掛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那盏不灭的灯管下面,在那间他没有被銬住、没有被锁住、可以隨时走出去的屋子里,他还是把自己关在那道他亲手拉上的窗帘后面,在那把他躺了那么久的沙发上,在那根他以为自己已经鬆开、却还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到齿痕嵌进掌骨、攥到指甲断裂、攥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的铁棍旁边。他等沈牧之来,等他从那间堆满案卷、卷宗、永远还不完的债的事务所里,从那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让他以为自己还在那间地下室的酒店房间里,从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在这间安全屋里等著他,他不会让他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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