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是在界河边被追上的。他已经看到了对岸的国境线,那座桥横在浑浊的河水上,桥面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桥栏杆生了锈,有的地方断了,露出里面的钢筋。他在那座桥上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带著人从那边过来。这一次,他要自己走过去。

车坏了。不是没油,是轮胎被路面的钉子扎破了。钉子不是自然掉的,是有人故意撒的。撒钉子的人不想让他走。秦墨推开车门,腿软了,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那道被他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从小镇诊所缝合、被方远重新包扎、在他跑了那么久、顛簸了那么久、以为不会再裂开的伤口,在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往前开的碎石路上,裂开了。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著小腿往下淌,淌进鞋里。

方远从驾驶座爬出来,左手捂著右臂,血从指缝间往外涌。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他靠在车门上,看著来路。那几辆车灯还在远处晃,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群从黑暗中扑出来的、眼睛发著光的野兽。

“秦警官,你走。我挡著。”

秦墨看著他。那道从他右臂涌出来的、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石路上、在月光下发黑的伤口,在他的注视下炸裂开来——疼。方远咬著牙,没有叫出声。

“你走不了。”

“走得了。你走,我就能走。”

秦墨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车门边拽过来,架在自己肩膀上。方远比他高,比他重,压下来的时候,他腿上的伤口像被人用刀又捅了一下。他咬著牙,撑住了。

“走。”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朝著界河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从他们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秦墨没有回头,架著方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那座桥上,能不能跨过那条河,能不能活著站在对岸的土地上。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走不动了,方远就回不去了。他不能让他回不去。

方远是替他挡那颗子弹的。不是用身体,是用那辆轮胎被钉子扎破、发动机还在转、车灯还亮著、方向盘还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车。他把车开到那条窄路上,把那些追兵引到那条他事先看好的、没有出口、没有岔路、只有他和他们、和那辆快要散架、油箱见底、轮胎漏气的破车的路上。他以为自己能撑到秦墨过河,他撑到了。

秦墨把他从驾驶座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右臂还在流血。他不知道那颗子弹有没有打穿动脉,只知道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体温越来越低,压在他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他不能让他沉下去,他把他从那辆破车里拖出来了,就要把他拖到桥那头,拖到有医生、有手术台、有血库、有人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地方。

身后的枪声停了。不是追兵放弃了,是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不需要再开枪,只需要加快脚步,就能在那两个一瘸一拐、浑身是血、已经快要跑不动的人跨过那座桥之前,把他们按倒在那条浑浊的、不知深浅、不知通向哪里、只知道跨过去就是另一个国家的界河边。

秦墨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那些脚步声在他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架著方远,加快了脚步。桥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他看到了桥头那盏路灯,昏黄的,孤零零的,照著桥面上那些锈跡斑斑的栏杆。他跑到了,他不会让它白跑。

“秦警官,放下我。你走。”

方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河风吹散。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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