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是在秦墨逃走的第二天被关进去的。不是苏景辰亲自下的令,是光头。光头带著几个人,在那个灯管忽明忽暗、空气里永远漂浮著灰尘和福马林气味的底下室里,把那根銬过秦墨的铁管旁边的那根铁环从墙上卸下来,銬在阿鬼的手腕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坐在秦墨坐过的位置,靠著秦墨靠过的墙,看著那根被秦墨从土里挖出来、又被秦墨塞回洞里、用碎砖和纸巾堵住的裂缝。纸巾还在,碎砖还在,那个洞还在。秦墨不在。

光头走的时候,把铁门关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比以往都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水花没有溅起来,声响已经闷在了水底。阿鬼一个人坐在那间地下室里,灯管忽明忽暗。他听著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消失。铁门不会再从外面打开了,钥匙被拿走了。那个会趁换班的时候把水桶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把铁棍放在水桶下面、把钥匙塞在他手心里的人不在了。他被自己关在了这间他替苏景辰关了那么多人的地下室里,关在那根銬过秦墨、也銬过他自己的铁管旁边,关在那道他替秦墨打开过、却替自己关上的铁门后面。他把自己关进来了,不会有人再替他打开。

秦墨走后的第三天,光头来送饭。粥还是白粥,咸菜还是那碟咸菜,筷子还是那双筷子,摆在碗沿上,筷尖朝左。阿鬼没有吃,看著那碗粥从热变凉,从凉变温,从温变冷。他看著它,看著那些米粒在碗里泡了那么久、泡到发涨、泡到开裂、泡到汤从清变稠、从稠变干。他没有吃,他不饿。他在那间地下室里住了那么多天,已经分不清饿和渴、疼和麻、醒和梦了。他只知道那盏灯管亮著的时候是白天,灭了的时候是黑夜。他不用数了,他不用知道过了多少个周期、多少个小时、多少天了。他不会再出去了,数也没有用。

苏景辰是在第五天来的。铁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地下室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苏景辰站在亮的那半边,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他看著阿鬼,看著他那双被銬在铁管上、手腕被磨破、结了痂又被磨破、磨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被磨得渗出血来的手。

“你恨我吗?”阿鬼问。

苏景辰没有回答。他蹲下来,跟阿鬼平视。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压在心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烂了、已经跟那些被埋在暗处的秘密一起腐烂成泥的东西从那堆灰烬里翻出来了。新鲜的,带著血的腥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实话。我弟弟杀了人。”

苏景辰站起来,转过身,走了。铁门关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阿鬼靠在墙上,看著那根灯管。它灭了。他在黑暗中等著它亮起来。灯管亮了,他看著那道从门口涌进来的、马上就快要被铁门截断的光。

阿鬼是在第十天被移交给h国警方的。不是苏景辰报的警,是光头。他不知道光头为什么要报警,也许是不想再替他看门了,也许是怕苏景辰有一天也会把他关进那间他自己亲手锁过那么多人的地下室里。他怕了,他不想被关进去,他还没想好怎么把自己从那张他用钱和命织了那么多年、以为能网住所有人、却把自己也网进去的网里解出来。他解不出来了,他把阿鬼从那张网里放出去了。他放了他,自己还困在里面。

阿鬼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关了他那么久的灰色建筑在晨光中灰濛濛的,窗户关著,窗帘拉著,看不到里面。他不知道苏景辰是不是在那扇窗户后面看著他,也许在,也许不在。他不需要知道了,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秦墨是在阿鬼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二周去看他的。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著白漆,漆面起泡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阿鬼被带进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號服,头髮剃短了,脸上的疤还在,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已经拆线了,像一条乾涸的河。他比秦墨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地撑起一层薄皮,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里的东西在见到秦墨的那一刻,从那双被銬著手銬、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节泛白的手心里,亮了一下。

秦墨看著他,隔著玻璃,拿起话筒。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秦墨问他在这里还好吗,阿鬼说好,不用跑了,不用躲了,不用杀人了。秦墨问他想不想出去,阿鬼说不想,在这里挺好的,不用怕苏景辰来找他,不用怕半夜有人敲门,不用怕在街上走著走著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他的名字。他在这里待著,每天吃饭、睡觉、放风,不用想那些事。那些事已经跟他没有关係了,他不会再替苏景辰卖命、收帐、送人了,他也不会再替自己跑了。他跑不动了。

秦墨问他恨不恨苏景辰,阿鬼说不恨。他把他从边境线上捡回来了,给了他一份工,让他活了那么多年。他不恨他,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在那座边境线上没有早一步衝出去,没有挡在搭档前面,没有替他挨那一刀。他恨自己在那个人跪在他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手,恨自己在那间审讯室里从那盏比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更亮、更刺眼、更让人无处可躲的白炽灯下,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跟那些嫌疑人一样的、永远填不满的、不知道是在恨別人还是在恨自己的空洞。他把自己填进去了,填了那么多年,没填满。那个洞还在那里,在他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把他吸进去,吸到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他不想再被吸进去了,他想在这里待著。这里挺好的,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杀人。

秦墨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沈牧之。阿鬼沉默了一下,说告诉他,那把刀不是他扔的,是老陈扔的。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说。他不想说,因为说了老陈就会坐牢。老陈替他扛了那么多年的刀,他不能让他扛一辈子。他替他扛了一路了,该他替他扛了。秦墨看著他,在那盏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的、白得发蓝、不闪、不灭的日光灯管下,在那道他隔著玻璃、隔著话筒、隔著那层薄薄的、摸不到、也推不开的空气里,看到他笑了。不是笑给秦墨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他站起来,把话筒掛回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阿鬼还会不会在那间只有一盏日光灯管、没有窗户、空气里永远漂浮著灰尘和福马林气味的会见室里等他。他只知道他该走了,阿鬼也该走了。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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